“祝卿安,还坚持得住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
    但很清晰。
    像穿过硝烟和血海,只为落到她耳边。
    天使听到这个称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缝合针停在半空。
    只有一秒。
    然后,她继续。
    针穿过皮肉,拉紧,打结。
    动作依旧精准,依旧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回头。
    只是嘴角却慢慢上扬。
    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何时宜。”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手术台上的伤员,
    “看来你没少杀鬼子。”
    血腥味从身后飘过来。
    浓烈的。
    新鲜的。
    还在往下淌的那种。
    妇好从外面走进来。
    浑身浴血。
    黑色的外骨骼装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鬼子的血液,在装甲表面缓缓往下淌。
    她走到天使身边。
    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帕。
    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和她这一身血污格格不入。
    是她专门带的。
    乾净的。
    留给天使的。
    她弯下腰。
    轻轻抬起手。
    手帕覆上天使的额头。
    轻轻擦去那些细密的汗珠。
    动作很轻。
    天使没有躲。
    也没有停下手里的缝合。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妇好擦得更方便一些。
    “这里的鬼子已经被我肃清。”妇好的声音也很轻,像夜风,“你安心做手术。”
    天使点点头。
    那一直绷紧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於鬆弛了一点点,
    “绣娘和铁砧他们如何?”天使问,手上的缝合继续,“外面战况怎么样?”
    “还守得住。”妇好说,“至少能守到边队回来。”
    天使没有追问。
    她相信妇好的判断。
    就像妇好相信她的刀。
    这时,妇好收起手帕。
    最后看了一眼天使。
    看了一眼她专注的侧脸。
    看了一眼无影灯下那双手。
    然后,她转身。
    离开了这间临时手术室。
    外面。
    楼梯口。
    李大江、石柱子、老枪、老赵、拴柱,正守在那里。
    他们浑身是伤。
    浑身是血。
    但他们都还活著。
    看见妇好出来,拴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刚才差点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
    是眼前这个女人救了他。
    是她从天而降,扭断了那个鬼子的脖子。
    是她把他从刀尖下拉出来。
    他看著她。
    看著她身上那还在往下淌的血。
    看著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首长……”他囁嚅著开口,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同志。”妇好说,在他旁边坐下。
    动作很自然。
    像坐在自己家里。
    “或者叫姐。”
    拴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
    露出两颗虎牙。
    “姐!”
    那一声“姐”,叫得很响。
    叫得石柱子都笑了。
    “这小子,嘴倒挺甜!”
    妇好也笑了笑。
    她靠著墙。
    望向窗外。
    这里暂时安静了。
    但更远处,罗店北岸的方向,炮火连天,枪声密集。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像晚霞。
    像血。
    “姐……”拴柱凑过来,小声问。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片火光。
    “那边……还在打?”
    “嗯。”
    “咱们能贏吗?”
    妇好转过头。
    看著这个满脸血污的孩子。
    看著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伸手。
    隔著装甲的手套,不太灵活的揉在他乱糟糟的头髮上。
    “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拴柱觉得,比什么都管用。
    比什么都踏实。
    比什么都暖和。
    李大江在旁边坐下。
    他靠著一根柱子,大口喘气。
    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
    他手里还握著那把虎头大刀。
    这把虎头大刀刀刃卷了好几处。
    刀身上甚至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刀柄上缠著的布条早就散了,露出的木柄被血浸透,滑腻腻的。
    但他没鬆手。
    一直握著。
    仿佛只要这把刀在,他就不会倒下,胜利就一定会到来。
    “首长……不,同志。”他改口,声音沙哑,“你们那个时代……咱们的兵,都穿这个?”
    他指了指妇好身上的装甲。
    黑色的。
    流线型的。
    带著幽蓝色的光纹。
    “不是。”妇好摇头,“这是特种装备,数量不多。但普通士兵的防护,比这个时代好很多。”
    “好多少?”
    妇好想了想。
    她看著李大江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
    看著拴柱光著的脚。
    看著老赵用破布蒙住的眼,
    “你们现在是单衣,草鞋。”她说,“一颗子弹打中就重伤,甚至死。”
    她顿了顿。
    “我们那个时代,每个士兵都有防弹衣,头盔,通讯设备。”
    “防弹衣能挡子弹。头盔能挡弹片。通讯设备能让指挥更快,支援更及时。”
    “受伤了,有专业的战场救护。重伤了,有直升机直接送到后方医院。”
    李大江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大刀。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
    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用手抹了抹。
    没抹掉。
    “那得花多少钱……”他喃喃。
    “花多少都值。”妇好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很坚定。
    “人命,比钱值钱。”
    李大江抬起头。
    看著她。
    看著这张被装甲覆盖的、看不出表情的脸。
    看著那双从护目镜后面看过来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低下头,又看著那把刀。
    “这时候的中国人……没得选。”他说,声音很轻,“只能用这个。”
    “我知道。”妇好说。
    她的声音,更轻了。
    “所以,我们来了。”
    石柱子趴在旁边的门板上。
    那是块破门板,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垫在他身下,让他不至於直接趴在泥地上。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
    断口处缠著破布,还在渗血。
    但他的眼睛,还亮得很。
    他看著妇好。
    看著那身装甲。
    看著装甲上还在往下淌的血。
    突然问:
    “同志,你杀了多少鬼子?”
    妇好想了想。
    “没数。”
    “那……多吗?”
    “多。”
    石柱子咧嘴笑。
    笑得很开心。
    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好!多就好!替我们多杀点!”
    老赵在旁边摸索著。
    他听见石柱子的声音,摸到他的方向,伸手拍了拍他。
    “別闹,人家刚打完仗,让人歇会儿。”
    石柱子不服气。
    “我问一下咋了嘛!”
    “你问啥问,你就知道杀鬼子!”
    “那你不想杀鬼子?”
    老赵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咧嘴笑。
    “我想!但我憋著!”
    两人拌嘴。
    像往常一样。
    老枪靠在墙角。
    他抱著那支已经打光子弹的步枪。
    枪管滚烫。
    枪托磕裂了。
    护木上全是血痕。
    但他没鬆手。
    一直抱著。
    他也没说话。
    只是望著窗外。
    望著罗店北岸的方向。
    那里,炮火越来越密集。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红的像血。
    红的像火。
    红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復仇。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
    闷雷般。
    从远处滚滚而来。
    他听了一辈子炮火。
    听得懂。
    那是我们的人在打。
    是我们的人在轰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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