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五年,六月初十。 北京,紫禁城太和殿。
    早朝。 大殿內不再是过去那种阴暗肃穆的氛围。穹顶之上,悬掛著由科学院与工部联合打造的巨大水晶吊灯。虽然目前的电力还不足以让它亮如白昼,但那几十个散发著稳定、温暖橘黄色光芒的早期真空白炽灯泡,已经足以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自从新朝第一座大型煤炭火力发电厂在京郊点火成功,紫禁城和前门大街第一次在夜晚亮起电灯之后。 这项被民间称为“拘捕雷电”的神奇技术,便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跟隨著新朝的铁路线,向著全国各大重镇迅速蔓延。
    “源哥儿!” 户部尚书王胖子红光满面地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捧著厚厚的税收帐本,声音洪亮得仿佛能把大殿的瓦片震下来。 “托你的洪福!工部的铺线工程进展神速!如今不仅是京畿重地,天津卫、金陵、尤其是江南重工业基地——松江府,都已经建成了地区性发电厂,主干道和大型工厂全部通上了电灯!”
    王胖子激动得浑身的肥肉都在乱颤: “有了电灯,江南那些大型纺织厂、繅丝厂和机械厂,彻底摆脱了天黑停工的限制!现在分成了早班和下午班,机器轰鸣不停!加上咱们的『龙洋』信用极佳,西洋人和南洋的商人挥舞著银票在港口排队抢货!” “仅仅是刚过去的五月份,松江府一地的工商税收,就比去年同期翻了整整三倍!足足上缴国库白银四百万两啊!”
    这是真正的盛世图景。 外无强敌,內有科技。在满朝文武看来,新朝的国力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巔峰,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充满了金钱和进步的味道。
    坐在椅子上的陈源,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看著下方那些兴奋的官员。 他的脸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微微点头,接受了群臣的朝拜。 但是,作为一个拥有著两百年后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这种极速工业化和资本原始积累的背后,藏著什么样的怪兽了。 税收翻了三倍? 机器日夜轰鸣? 陈源的眼底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阴霾。在没有任何劳动法约束的时代,机器转得越快,吃的人就越多。
    深夜。 养心殿东暖阁。
    万籟俱寂,只有落地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陈源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醒了那个伴隨他一路走来、征服了四海的终极金手指。
    “系统,开启宏观战略沙盘。调取全国经济与民生综合数据。”
    “嗡——” 隨著一声极其轻微的高频电子音,一幅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巨大全息三维地图,在陈源的视网膜上徐徐展开。
    这幅地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庞大、完整。 北方,从一望无际的外兴安岭,一直延伸到种满大米的东北平原;西方,一条代表著铁路线的金色动脉,横穿了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南方,那块代表著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也已经彻底变成了代表绝对掌控的深绿色。
    整个新朝帝国的版图,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翠绿色,代表著国泰民安、政权稳固。
    陈源满意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他將目光和系统的焦点,放大了帝国经济的心臟——江南,松江府。 他原本以为,那里应该是整个地图上绿色最浓郁、最亮眼的地方。毕竟,那里刚刚为国库上缴了破纪录的四百万两白银税收,是真正的金库。
    然而。 当松江府的详细数据地图被放大到陈源眼前时。 他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了。
    在全息地图上,松江府这片区域,根本不是什么生机勃勃的绿色。 而是一片红! 一种犹如腐烂的脓血、犹如快要滴出血来的深紫红色!
    那刺眼的红斑,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松江府的每一个工厂区、每一个贫民居住之上。在幽蓝色的底图映衬下,显得极其诡异和触目惊心。
    陈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立刻调出了这片红斑的详细分析报告。
    【系统最高级別內政预警 】 【监控区域】:松江府(重工业及纺织业中心)。 【当前表面繁荣度】:极高(税收爆表,机器满载)。 【隱藏暗黑指標】:
    底层劳工剩余价值剥削率:95%!(极度恶劣!工人每天劳作超过7个时辰,14小时,所得薪资不足以维持最低生存热量摄入。)
    工伤及非正常死亡率:飆升 400%。(工厂无任何安全防护措施,伤残劳工被直接拋弃,视为消耗品。)
    官商勾结贪腐指数:爆表。(地方官员与大资本家形成利益共同体。朝廷下拨的基建款、抚恤金被截留侵吞超过八成。)
    民怨沸腾指数:临界点。(表面被地方武力高压镇压,实则隨时可能爆发大规模流血暴动。) 【系统总结】:税收是建立在数以十万计底层劳工的白骨与鲜血之上。这颗毒瘤正在疯狂吸食大燕的国血。
    安静。 东暖阁內死一般的安静。
    陈源死死地盯著那行“剥削率95%”的刺眼数据,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冰冷杀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这纪念,都在外面跟流寇打、跟满清打、跟西洋列强打。他费尽心机,把石见银山的白银搬回新朝,把新朝的商品卖向全世界。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新朝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挺直腰板做人!
    可是现在。 系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外部的敌人被他杀光了,但新朝內部,却生出了一群比满清八旗还要狠毒、比沙俄僱佣兵还要贪婪的吸血鬼! 他们穿著新朝的官服,打著新朝的旗號,用新朝最先进的电灯和机器,把新朝自己的百姓当成两脚羊一样放在齿轮里疯狂碾碎榨汁!
    “好……好一个盛世啊。” 陈源怒极反笑,那笑声极其低沉,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上等的木料竟然被硬生生拍出了一道裂纹。 “拿著我发给百姓的钱,来给我充政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吃人的把戏?”
    “来人!” 陈源一声低吼。
    大帐外的暗影司值班特工犹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
    “立刻去传苏晚,和铁牛。” 陈源看著地图上那片猩红,眼神如刀。 “让他们换上便服,半个时辰后,在午门外等朕。”
    次日清晨。 北京城刚刚甦醒,叫卖声开始在胡同里迴荡。
    新朝的京师火车站。 这里人声鼎沸,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几头喷吐著白色蒸汽的钢铁巨兽正停靠在站台上,隨时准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现在的火车已经不再是仅仅运兵和运煤的军用工具,新朝铁道部已经开通了连接京津、乃至直达江南的民用客运专线。
    在车站最豪华的一节一等座包厢外。 站著三个穿著打扮极其惹眼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化名“陈老板”的陈源。 他今天脱下了那身明亮的工服,换上了一件极其名贵、甚至有些骚包的苏绣宝蓝色直裰。腰间掛著一块价值连城的极品羊脂玉佩,大拇指上套著一个硕大的祖母绿扳指。手里还附庸风雅地摇著一把洒金摺扇。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在北方做大买卖、富得流油、准备下江南“採购(扫货)”的顶级暴发户巨贾。
    跟在他左侧的,是女扮男装的苏晚。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衫,头上戴著一顶瓜皮小帽。虽然刻意涂黑了脸颊,画粗了眉毛,但那股子精明干练的气质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她的手里,死死地抱著一个极其厚重的铁皮帐本。 现在的身份是:陈老板的首席帐房先生,“苏先生”。
    而在陈源的右后方,则站著一个犹如铁塔般雄壮的汉子。 那是铁牛。 他没有穿將军的鎧甲,而是穿著一身黑色粗布短打扮,肌肉把衣服撑得高高鼓起。他的脸上带著几道狰狞的刀疤,双眼犹如铜铃,凶神恶煞。他的背上,用黑布严严实实地裹著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重型武器(实际上是拆卸后的短管霰弹枪和一把重型开山刀)。 身份:陈老板的护院武师兼贴身保鏢,“铁护卫”。
    “王……老爷。” 苏晚有些不习惯自己这身男装,她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江南真的出了大贪腐案,您为什么不直接让暗影司配合锦衣卫,拿著圣旨下去大规模查抄?以您现在的威望,谁敢反抗?”
    “查抄?” 陈源站在包厢门口,冷笑了一声。 “锦衣卫下去,那帮地头蛇隔著八百里就能闻到味儿。等圣旨到了松江府,那些带血的帐本早就被烧成了灰,他们只会推出几个替死鬼来敷衍我,然后把那些贪墨的银子埋得更深。我们亲自要拿到证据,把他们绳之以法。”
    陈源用摺扇敲了敲手心,眼中闪烁著老猎人般狡黠而冷酷的光芒。 “这叫资本的原始积累,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张极其严密的利益网。” “要对付这种既贪婪又狡猾的狐狸,从上面压是没用的。必须从下面,把诱饵拋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张开血盆大口,把贪婪的本性彻底暴露出来!”
    “俺懂了!”铁牛瓮声瓮气地接口道,“哥……不,老爷的意思是,咱们去当那只最肥的羊!等那帮狗娘养的张嘴咬咱们的时候,俺再一巴掌把他们的满口牙全都打碎!”
    “粗俗,但很准確。” 陈源笑著拍了拍铁牛宽厚的肩膀。 “走吧。去看看咱们新朝的这片大好江南,到底被他们祸害成了什么鬼样子。”
    “呜————————!!!!”
    伴隨著一声极其高亢、撕裂了清晨寧静的蒸汽长鸣。 车头喷出一股巨大的白色水蒸气。 沉重的钢铁车轮在铁轨上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滚动,发出极其规律的“咔嚓、咔嚓”声。
    陈源走进极其奢华、铺著波斯地毯的一等座包厢,在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桌上那些精美的茶点。 而是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枚刚刚铸造出来不久、闪烁著迷人金属光泽的“龙洋”。
    陈源將那枚银元捏在指尖,大拇指轻轻一弹。
    “錚——” 银元在半空中翻滚,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金属颤音。
    陈源盯著那枚不断翻滚的银幣,倾听著火车加速的轰鸣声。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欣赏盛世的温和,只剩下比这机械还要冰冷的杀戮计算。 这场没有硝烟、却远比真刀真枪更骯脏的內部战爭,隨著这趟南下的列车,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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