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卫大营,工部隨军装备营帐內。
    外面的风雪依然在肆虐,但帐內却因为几座烧得通红的煤炉而显得燥热。 工部尚书、墨家巨子严铁手,此刻正光著膀子,露出满是伤疤和机油的老肉。他一边剧烈地咳嗽著,一边用一把巨大的铁锤,疯狂地敲击著一块烧红的精钢板。 火星四溅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泪光。
    “都他娘的看好了!” 严铁手一把將刚刚淬火完毕的金属构件扔进冷水槽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呲啦”声。他转过身,瞪著站在帐篷里、已经换上了特製极地防寒服的李大等十四名学生,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真以为凭著几句口號就能在那吃人的雪山上活下来?!” “老子在兵工厂熬了几个月,才搞出来这么点好东西,全他娘的给你们了!”
    虽然嘴上骂得凶狠,但严铁手的手却极其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的木箱里,捧出了一个造型奇特、通体由厚重精钢打造、盖子上还带著几个铜製气阀的“铁疙瘩”。
    “青藏高原那破地方,气压低得邪门!水烧到七八十度就开了,也就是冒泡了!你们在那边煮肉煮青稞,煮上一天一夜也是夹生饭!人吃了不仅不长膘,还会拉肚子,拉到脱水死掉!”
    严铁手用力地旋转著高压锅的金属锁扣,將盖子死死咬合。 “这玩意儿,是摄政王亲自画的图纸,老子带著工匠用最好的钢材一点点车出来的!” “它密封得连一丝气都漏不出来!把水汽锁在里面,锅里的气压一高,沸点就跟著往上走!一百度、一百一十度!在四千米的高山上,照样能把最硬的氂牛肉燉成烂泥!”
    “去了那边,別跟那些旧贵族讲什么大道理,他们听不懂。” 严铁手將高压锅塞进李大的怀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在饿肚子的人眼里,能让他们吃上一口热乎烂糊的饱饭,这口锅,就是他娘的神跡!”
    紧接著,严铁手又让人扛来十几个用多层防水油布死死裹住的沉重麻袋。 “这是王爷弄来的高產耐寒青稞种子。產量是他们本地土种的两倍!” 严铁手的声音变得无比肃穆: “这每一粒种子,都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贵重一百倍。它们是新朝的火种,你们就算是饿死,也绝不能把这些种子当饭吃了!听到没有?!”
    “学生谨记!” 十四名年轻的学子齐刷刷地立正,对著这位新朝的工业巨匠深深地鞠了一躬。
    “还有这个……” 严铁手最后拉开帐篷角落的一块巨大的帆布。 里面,静静地躺著十几具摺叠起来的、由轻质高强度竹木和帆布製成的三角翼滑翔伞。 “这东西还没有完全定型,但在危急时刻,找个顺风的山头跳下去,能救你们一命。” 严铁手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都给老子活著回来。老子的工部,还给你们留著总工程师的位子呢。”
    就在学生们默默地將这些新朝的科技结晶打包、背在身上时。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陈源走了进来。穿著一件与学生们一模一样的、没有军衔標誌的黑色大衣。 大帐內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火炉里煤炭燃烧的剥啪声。
    陈源的手里,提著一个四四方方、沉甸甸的黑色金属箱子。 他走到李大面前,將箱子放在桌上,“咔噠”两声弹开锁扣。
    箱子里,是一台极其精密、散发著浓郁黄铜和机油味道的机器。 侧面是一个带有握把的手摇曲柄,正面是一个金属按键,以及错综复杂的铜线圈。
    “这是『可携式手摇直流发报机』。” 陈源的声音很低沉,他伸出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发报机侧面的曲柄。 “不需要外接电源。用的时候,一个人拼命摇动这个曲柄来產生电流,另一个人负责发报。”
    陈源亲自握住李大的手,教他如何按压那个金属电键。 “滴——滴答——滴——” 清脆的电流击打声在帐內迴荡。
    “这台机器的电波频段,是我亲自锁死的。全天下,只有我的中军大帐里那一台接收机能收到。” 陈源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李大。
    “李大,你给我听好了。” 陈源双手抓住李大的双肩,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去了那边,你们是盗火者,不是殉道者。新朝不需要你们用命去填那个雪坑。” “如果遇到旧贵族的大军,如果被逼入了绝境。不要犹豫,立刻摇动这个曲柄,把你们的坐標用摩斯密码发给我!”
    陈源凑到李大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烈的血腥味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只要我听到这台机器的响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我也会带著部队,带著大炮,去把你们夺回来!”
    李大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感受著肩膀上那股沉甸甸的力量,那是来自一个最高统治者、一个长辈的极致承诺。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誓言,只是后退半步,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学生,明白!坐標不灭,火种不绝!”
    陈源將那个沉重的发报机箱子合上,亲手用坚韧的牛皮皮带,將它死死地绑在了李大的胸前。 那不仅是一台机器,那是十四个鲜活生命与新朝之间,唯一的一条脐带。
    清晨,卯时。 青海卫大营,西侧辕门外。
    外面的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那条通往青藏高原深处、被称为“唐蕃古道”的狭窄山路,此刻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布满獠牙的白色巨口。
    然而。 今天的大营外,却站满了人。 整整十万远征军,从將领到伙夫,全部在风雪中列阵。 没有人下达命令,他们是自发来送行的。
    那些因为严重高原反应而面色紫青、连站都站不稳的玄武营重装老兵们,互相搀扶著,站在最前排。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他们曾经觉得这群只会在学堂里画图纸的白面书生是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 但今天。 当这十四个单薄的身影,背著比他们身体还要沉重的高压锅、发报机和种子袋,走向那片连新朝铁军都无法征服的死亡禁区时,老兵们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敬礼——!!!” 隨著铁牛一声嘶哑的咆哮。 十万大军,同时举起右手,举起手中的刀枪。 兵器碰撞的鏗鏘声,在狂风中犹如一阵闷雷。
    苏晚端著一个木製托盘,顶著风雪走到李大等人面前。 托盘里,放著十四个粗糙的土碗,里面倒满了兵工厂用来消毒的高浓度烈酒。
    “这是王爷赐的壮行酒。” 苏晚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空灵。 “出了门都机灵点。”
    “谢王爷!谢苏相!” 李大端起一碗烈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酒精顺著喉咙流下,瞬间驱散了身体的严寒,在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
    “啪!” 十四个粗陶酒碗,被狠狠地摔在覆满冰雪的岩石上,摔得粉碎。
    “同学们!出发!” 李大没有再回头看那十万大军,也没有看陈源所在的那个方向。 他紧紧地护住胸前的发报机,第一个迈出了沉重的步伐,踏入了那深达膝盖的积雪中。 十三名年轻的学子,紧隨其后。
    他们没有军乐伴奏,没有战旗开路。 只有狂风的呼啸,和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黑色的校服在这片惨白的世界里,就像是十四滴微不足道的墨水,却固执地想要染黑整片大地。
    陈源站在中军大帐的瞭望台上,任凭大雪落满了他黑色的狐皮大氅。 在他的视网膜上,系统那幅巨大的全息沙盘正在缓缓转动。
    整片青藏高原,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代表著死亡与极度危险的深红色。 但在那片深红色的边缘。 十四个极其微弱、却闪烁著顽强光芒的绿色小点,正一点一点地、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態,刺入了那片红色的腹地。
    陈源的双手死死地抓著瞭望台被冻得冰凉的木质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十几个黑点,直到他们被漫天的暴风雪彻底吞噬,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轮廓。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大步走回大帐。 他没有去处理任何军务,而是直接走到那台与李大胸前那台机器同频的、巨大的母本接收电报机前。 他拉过一张椅子,重重地坐下。
    暴风雪在帐外呼啸。 陈源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死死地盯著电报机上那根冰冷的黄铜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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