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西部边陲,青海卫大营(今青海日月山一线)。
    虽然中原大地已经开始冰雪消融,迎来了初春的暖意,但在这座海拔超过三千五百米的生命禁区边缘,依然是白雪皑皑,狂风如刀。 那从雪域高原深处刮来的罡风,夹杂著冰凌子,打在人的脸上就像是被钢丝刷狠狠地剐蹭。
    然而,比严寒更可怕的,是这里仿佛被神明抽乾了的空气。
    “呃……嗬……嗬……” 大营內,一排排曾经在江南水乡生龙活虎、在西域沙漠如履平地的玄武营重装老兵,此刻正东歪西倒地靠在輜重车旁。 他们像是一群被人扔在旱地上的鱼,张大了嘴巴,拼命地想要把空气吸进肺里,但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剧痛。
    “卸甲……快!帮他们把甲冑卸下来!” 军医们在营地里来回奔跑,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恐。
    一名身高八尺、曾一刀砍下满清巴图鲁头颅的陌刀手,此刻正痛苦地捂著自己的喉咙。 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极其骇人的暗紫色,额头上的青筋犹如蚯蚓般暴起,眼球充血外凸。那套曾经是他最骄傲的护身符、重达四十斤的明光鎧,此刻却变成了一具压在他胸口、让他无法呼吸的钢铁棺材。 “大夫……我……我喘不上气……” 话还没说完,这名铁骨錚錚的汉子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直接咳出一口带有粉红色泡沫的血痰,双眼一翻,重重地昏死在雪地里(重度高原肺水肿)。
    “又倒了一个!军医!担架!”
    不仅是人,连大燕刚刚引以为傲的工业机器,也在这片土地上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在营地的另一侧,工兵营的营地里黑烟滚滚。 十几台由兵工厂最新研发、准备用来在雪地拖拽重炮的早期內燃机牵引车,正发出一阵阵犹如老牛拉破车般的剧烈喘息声。
    “轰……哧……咳咳咳——砰!”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爆响,一台牵引车的排气管喷出一大团浓烈的黑烟,发动机剧烈抖动了几下后,彻底卡死,停止了运转。
    “他娘的!又趴窝了!” 一名满脸油污的工兵营技师愤怒地將手里的扳手砸在履带上,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油路是通的,火花塞是好的,怎么就是点不著火?!这铁疙瘩也得肺癆了吗?!”
    “空气太稀薄了。” 严铁手穿著厚重的皮大衣,脸色铁青地检查著发动机的进气道。这位新朝的工业巨头,第一次在大自然面前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內燃机是靠燃烧石油做功的,没有足够的空气,它和人一样,也会被活活憋死在高原上。咱们现有的机器,根本上不去这道坎!”
    此时,中军大帐內。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凝重百倍。
    大帐中央,放置著一个巨大的金属沙盘台。 陈源负手而立,死死地盯著沙盘上那片代表著青藏高原的广袤区域。 他没有看那些手工雕刻的木製山脉,因为在他的视网膜上,系统已经自动叠加了一层极其刺眼的战术全息投影。
    以前,当新朝军队兵锋所指时,系统地图上代表未征服区域的顏色,通常是中立的黄色,或者是代表敌军抵抗的橙色。 但今天。 这块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巨大版图,在陈源的眼中,呈现出一种仿佛在滴血的深红色! 甚至那红光还在不断地闪烁,犹如警车上的爆闪灯,疯狂刺激著陈源的神经。
    【系统红色预警 】
    【当前坐標】:青藏高原边缘(海拔3500+米)。 【敌对势力】:旧贵族私兵、农奴主武装、沙俄渗透势力(威胁度:极低,仅为5%)。 【环境威胁度】:极度致命(威胁度:95%)! 【核心环境debuff】:
    严重低氧缺血:所有非本地兵源体能下降60%,重度高山反应触发率30%。
    內燃机窒息:现有第一代內燃机动力下降70%,极易爆缸熄火。
    后勤黑洞:地形崎嶇、大雪封山,传统畜力与人力运输损耗率极高。 【系统宏观演算结果】:若强制发起大规模军事进攻,敌军无需抵抗,远征军的非战斗减员將达到恐怖的 80%!后勤补给线將在进入高原三百里后彻底崩溃! 【系统建议】:立刻停止军事推进!立刻停止军事推进!立刻停止军事推进!
    三个加粗的系统建议,像三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源的胸口。
    陈源紧紧地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 他征服过南方的水网,跨越过西域的沙漠,甚至用大炮轰开了大海的封锁。 他以为自己拥有了工业化这把利剑,就可以无视一切障碍。 但他错了。
    西藏,这片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根本就不是用刀剑和火炮能征服的地方。 它那连绵不绝的雪山,稀薄得让人窒息的空气,就是大自然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在这里,新朝引以为傲的重装步兵成了累赘,刚刚起步的內燃机成了废铁。
    “八成的非战斗减员……” 陈源喃喃自语,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这就意味著,如果他强行下令进攻,十个玄武营的老兵走进去,有八个人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就会死在肺水肿、脑水肿、冻伤和飢饿之中。
    这是屠杀,是对自己嫡系部队的无意义屠杀。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夹杂著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
    王胖子搓著冻得通红的双手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胖脸,此刻比哭还难看。 “源哥儿,后勤的帐算出来了。”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没法打,这仗真的没法打。”
    “说数据。”陈源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咱们从內地往青海卫运粮,一石粮食运到这儿,路上人吃马嚼,大概要消耗两石,这咱们国库还能扛得住。” 王胖子翻开帐本,指著上面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字。 “可是如果进了这雪域高原,里面没有路,只有羊肠小道和悬崖峭壁!咱们的火车开不进去,卡车憋死在半道上,只能靠人背马驮!” “户部的算盘打冒了烟,得出的结论是——在高原上,往拉萨运一石粮食,沿途的民夫和牲口,要吃掉整整十一石!” “而且,还要面临大雪封山、雪崩、冻死等无数风险!这简直是个填不满的黑洞!真要这么运,不出三个月,刚刚攒起来的家底,就能被这条补给线给生生吸乾!”
    紧接著,苏晚也快步走入大帐。 她的眉头紧锁,递上一份暗影司的最新情报。 “皇上,王尚书说的只是经济帐。政治上的帐,更难算。” 苏晚指著地图深处布达拉宫的位置。 “这里的情况,和西域、江南完全不同。西藏实行的是极其严酷的政教合一与农奴制度。当地的旧贵族和领主,用宗教神权对底层的农奴进行了千百年的洗脑控制。”
    “在那些农奴眼里,领主就是神明的代言人。我们新朝的军队如果是带著刀枪杀进去,那些贵族根本不需要动用自己的私兵,他们只要以神明的名义煽动一下,那些愚昧的农奴就会把我们视为褻瀆神灵的『魔鬼』,对我们发起全民皆兵的自杀式袭击!”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新朝在这片雪域高原上,一样都不占。”
    “咳咳咳……”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铁牛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他的嘴角还残留著一丝血沫,原本犹如铁塔般的身躯,此刻竟然微微有些佝僂。但他依然死死地握著腰间的战刀。 “哥!” 铁牛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给俺三天时间!俺和弟兄,就是死,也绝不当孬种!俺带著敢死队在前面探路,用人命给大军趟出一条道来!”
    “胡闹!” 陈源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一张椅子。 他大步走到铁牛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领,將他半提了起来。 “用人命去趟?你以为这是江南的烂泥沟吗?!”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喘气都费劲,你拿什么去跟那些雪山拼命?!” “你们是我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老兄弟!你们的命,是要留著去看世界的,不是用来去填这该死的雪坑的!”
    陈源的双眼因为愤怒和心痛而布满了血丝。 他是一个暴君,他对外人可以冷酷无情,可以毫不眨眼地用大炮碾平一座城市。 但他极度护短。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精锐老兵,死於这种毫无战略意义的非战斗减员。
    陈源鬆开铁牛,转身走回沙盘前。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劈啪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从起兵以来未尝一败、一路高歌猛进的帝国最高统帅,此刻面临著怎样的心理煎熬。 退兵,意味著新朝“四海一统”的神话被打破,意味著新朝的军威在这片雪山前折戟沉沙。
    陈源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大帐內那同样稀薄的空气。 作为现代人,他很清楚大自然的伟力。在现代后勤和高原医药体系没有建立起来之前,这种远征无异於痴人说梦。
    “传令……” 陈源缓缓举起右手,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不甘。 “全军……暂缓进军。” “拔营,后撤五……”
    他那个“十里”的“十”字还没有说出口。 突然。
    大帐外传来了一阵夹杂在狂风暴雪中的喧譁声,紧接著是御林军卫士严厉的呵斥声。
    “站住!大本营重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放开我!我是京师大学堂的学生!我有破局之策!我要见摄政王!我要见皇上!!!”
    陈源举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 他豁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般刺向大帐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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