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灵珂自谢怀瑾撒手去后,终日哀思鬱结,茶饭渐减,不过半载光阴,竟也懨懨成疾。
    到冬月,已是沉疴不起,臥榻难支。
    太医请过脉,细细诊视良久,对著侍立在旁的谢长风、谢长意兄弟,只是摇头嘆息,低声道:“二位大人,下官已尽力。老夫人这病,不在肌理,而在心病。思郁伤神,气血日耗,非药石所能为力。”
    谢长风心中一痛,强作镇定,拱手道:“有劳太医费心。”
    太医亦嘆一声,起身道:“下官先告辞,药方暂且留下,聊尽人事罢了。”
    谢长意亲自送太医出府,回身入內,院內一片沉寂。
    兄弟二人与各自媳妇苏芸熹、柳莹莹面面相覷,皆是默然无语。
    他们心中如何不明白,母亲这病,是自父亲去后,一颗心也跟著去了,日日熬著,不过是强撑著一口气,照看他们几个儿女成人。
    几人一同进了內室,见沈灵珂昏昏臥在锦衾之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无不心酸。
    谢长风上前,低声劝慰:“母亲,您好歹放宽心怀,保重自身。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糟践身子。”
    谢长意亦含泪道:“母亲,家中诸事有我与大哥,您只管安心静养,莫要再牵掛太多。”
    苏芸熹与柳莹莹也一左一右,柔声劝解,只盼婆婆能稍解悲怀。
    沈灵珂缓缓睁开眼,望著眼前几个孝顺懂事的儿子、媳妇,脸上勉强浮起一抹慈和笑意,声音虽弱,却依旧温和:“你们都是好孩子,个个有心,我都晓得。我这身子本就素来孱弱,不妨事的,不过是冬寒犯了旧疾,服上几副药,慢慢將养便好了。”
    她说著,轻轻抬手,挥了挥:“你们都先回去吧,各自忙各自的去,这里有丫鬟们伺候著,尽够了。”
    谢长风、谢长意还想再劝,沈灵珂却已轻轻闭眼,不再多言,显是不愿他们再多说。
    兄弟二人无奈,只得带著媳妇,一步三回头,默默退了出去。
    自此之后,沈灵珂的病便时好时坏,缠绵反覆,药石不断,却终究不见起色。
    不过一年光景,已是油尽灯枯。
    谢怀瑾去世的第二年,沈灵珂亦安然病逝,享年五十有六。
    消息传出,闔府悲痛,举国动容。
    沈灵珂一生贤德,和睦宗族,更曾亲劝农桑、推广耕织、救济孤寡,於大胤农事民生,功德甚厚。
    前来弔唁之人,自王公勛贵到平民百姓,络绎不绝,车马填巷,哀声动天。
    当今天子喻景宸闻之,亦为之嗟嘆不已,当即下旨,令太子亲往谢府致祭,赐祭典、赠賻仪,以彰其德。
    这一番举动,也算是全了当年谢首辅遗言所限,未能亲至首辅灵前一送的遗憾。
    一双璧人,一生相守,生同衾,死同穴,相隔一载,终在九泉之下重逢。
    谢家虽失二老,却家风不坠,儿女皆已成器,守正持重,世代清贵,绵延不绝。
    ……
    “嘀——嘀——嘀——”
    单调而规律的声响,一遍遍敲在耳际,將沉眠於无尽黑暗中的沈灵珂轻轻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亮白,晃得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慢慢適应。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软床,身上盖著轻薄洁净的被子,一身蓝白竖条纹的衣物,全然不是大胤谢府里熟悉的綾罗绸缎。
    剎那间,无数记忆如潮水涌来。
    是首辅府的梧桐叶落,是夫君谢怀瑾温厚的眉眼,是儿女绕膝的晨昏,是一病不起、魂归九泉的安寧……
    而后,便是一片混沌,再睁眼,已是此处。
    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真正来处,那个曾与怀瑾在灯下閒谈、嚮往过的太平年月。
    沈灵珂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一位鬢角微霜、满面疲惫的妇人正坐在那里,眼底泛著红丝,一看便是守了许久、许久。
    是她的母亲。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热。
    她想张口唤一声“母亲”,又想唤一声“妈”,可喉咙乾涩得发疼,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唯有泪水无声滚落。
    沙发上的沈妈妈刚放下手机,轻嘆一声,一抬眼,便对上病床上女儿含泪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妈妈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十天。
    她的珂儿,因一场意外车祸,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四十天。
    “珂儿……”
    沈妈妈声音发颤,几乎是踉蹌著扑到床边,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颤抖,一如大胤时,她临终前儿女们握著她的手一般。
    “珂儿,你醒了?你终於醒了!”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边擦,一边慌乱地上下打量,生怕漏过一点不妥。
    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糊涂的,我去叫医生!你乖乖等著,啊?”
    话才说完,人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病房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沈妈妈焦急的催促:“医生!医生,快!我女儿醒了,你们快来看看她!”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大褂的医生们鱼贯而入,带著专业而温和的神情。主治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应,又听了心肺,一番忙碌后,终於抬起头,对著沈妈妈露出释然的笑:“恭喜沈夫人,沈小姐总算醒了。各项体徵都平稳,没有大碍,只是沉睡太久,身子虚,需要慢慢静养恢復,別急。”
    沈妈妈听得连连点头,泪水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著护士轻步退出病房,把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女。
    沈妈妈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一遍遍地抚摸著她的手,眼眶通红,却笑得温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我们嚇坏了。”
    “我马上打电话给你爸爸和哥哥嫂子们。”说著便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
    沈灵珂望著眼前这张既陌生又亲切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大胤一生,相夫教子,贤德一生,与谢怀瑾生同衾、死同穴。
    一边是现世今生,年少未远,父母犹在,一切重来。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反握住母亲的手,眼底泪光闪烁,露出了一抹如同当年在谢府时那般慈和而安寧的笑。
    怀瑾,我回来了。
    你曾说过,若有来生,无论你在何处,都会寻我。
    这一世,换我等你。
    我等著你,赴这一场,隔了千年时光、跨了两世轮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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