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剎海的风开始带凉意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湖对岸的酒吧街亮起了霓虹。
    一家门口掛著红灯笼的小酒馆飘出不知道谁在唱的《成都》,走调走得理直气壮。
    苏念坐在石栏杆上,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著。
    她手里举著一根烤肠,刚从路边摊买的。
    两块钱一根,老板多刷了一层酱。
    “你刚才说挤牙膏,你知道这个词在数码圈是骂人的吧?”
    苏念咬了一口烤肠,含含糊糊地说。
    “骂就骂。”
    顾屿靠在她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消费者骂完该买还是买。英特尔被骂了十几年挤牙膏,全球市占率照样百分之八十。”
    “所以你的人生目標是当英特尔?”
    “我的人生目標是让你吃完这根烤肠之后,嘴上別沾著酱跟我说话。”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烤肠上亮晶晶的酱汁,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顾屿伸手,拇指在她嘴角左边蹭了一下。
    “这边。”
    苏念的动作僵了一秒。手里的烤肠差点掉进什剎海里餵鸭子。
    “你手干不乾净……”
    “比你脸乾净。”
    苏念瞪了他一眼。但没躲。
    五月初的北京,太阳落山以后降温很快。
    苏念身上那件鹅黄色薄针织开衫挡不住风,手臂上开始起鸡皮疙瘩。
    顾屿注意到了。
    他把卫衣拉链拉开,脱下来,顺手披在苏念肩上。里面只剩一件黑色短袖t恤。
    苏念拽了拽卫衣的领口,没说谢谢,也没推回去。
    “几点了?”她问。
    顾屿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
    “回学校?”
    苏念犹豫了一下。宿舍十点半关门。
    从这里骑蜂鸟回清华,大概四十分钟。赶得上,但得马上走。
    “走吧。”
    她跳下石栏杆。
    顾屿没动。
    他看著苏念,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骑了一下午,车的续航数据我还没跑完。”
    苏念回过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辆蜂鸟是工程样车,电池標定还在测试阶段。我刚才看了一眼app,剩余电量百分之二十三。”
    他语气平缓,
    “按照我的体重加上你,这辆车的实测总续航大概在四十八公里。百分之二十三的电量,最多还能跑十一公里。而从什剎海骑回清华紫荆公寓,导航距离是十二点五公里。”
    顾屿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语气云淡风轻:
    “所以,回不去了。”
    苏念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蜂鸟仪錶盘上那个安安静静亮著的电量数字上。
    “你是工程样车骑出来约会,没充满电?”
    “测试续航嘛,充满了怎么测。”
    苏念的表情一言难尽。
    “所以呢?”
    “所以,”
    顾屿语气平淡,朝什剎海对面努了努下巴,
    “那边有家酒店。”
    苏念的脸在霓虹灯的映照下,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
    “顾屿。”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觉得呢。”
    苏念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顾屿的表情坦坦荡荡,眼底却藏著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转过身,背对著他,声音闷闷的。
    “哪家酒店。”
    “后海那边有一家叫什么花间堂的,评价还行。”
    “你提前查过。”
    “顺路看了一眼。”
    苏念吸了口气。
    “开两间。”
    顾屿没接这句话。他跨上蜂鸟,拧了一把电门。车子安安静静地滑出去。
    “上来吧。”
    苏念站在原地,攥著他的卫衣领口,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淡淡的体温。
    然后她提著裙摆,重新坐上了后座。
    这次她没搂他的腰。
    改成双手攥著他t恤后摆的下沿。
    顾屿感觉到后背上那两只手微微发烫。
    他没说话。嘴角的弧度藏在夜色里。
    酒店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姑娘,看了一眼顾屿,又看了一眼站在三步之外假装看墙上装饰画的苏念,很职业地没多问。
    “先生,大床房还是双床房?”
    顾屿掏出身份证。
    “大床。”
    身后传来苏念用力吸气的声音。
    前台姑娘低头刷卡,嘴角压了压,递过来两张房卡。
    “三楼306,左手边走到头。”
    顾屿刷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乾净。落地窗外能看到后海的一小截水面和对岸的灯火。
    苏念走进去,第一件事是拉上了窗帘。
    第二件事是坐在床沿上,把白色小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脚。
    第三件事是把顾屿的卫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盘腿坐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你去洗澡。”
    她说。
    “你先。”
    “你先。”
    “好。”
    顾屿进了浴室。
    水声哗啦啦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
    苏念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超哥。
    她没接。
    水声停了。顾屿出来的时候,腰上围著浴巾,头髮还在滴水。
    苏念的目光在他锁骨到腹肌之间的区域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极为迅速地转向窗帘。
    “超哥打电话了。”
    她说。
    顾屿擦著头髮,单手拿起手机回拨。
    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屿!”
    顾超的声音隔著话筒都透著兴奋。
    “你要的货准备得差不多了!第一批六百万张已经打包装车,仓库里还压著三百多万张在质检。你叔说剩下的月底之前肯定全部到位。”
    “知道了。”
    顾屿的语气很平。
    “尾款我让人给你打过去。明天上午之前到帐。”
    “要得!”
    顾屿掛了电话。
    苏念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他。
    “什么事?”
    顾屿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坐到床的另一边。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
    “你之前问我,回音商城什么时候正式上线。”
    苏念点头。
    “快了。”
    顾屿看著天花板。
    “货已经备齐了。一分钱钢化膜、九毛九手机壳、一块钱数据线。全部用脉搏支付结算。用户想买,先绑卡。绑完卡,付完一分钱,整个支付链路就跑通了。“
    苏念的脑子转得很快。
    “你是要用回音短视频的流量,直接卖货。”
    “对。”
    “阿里会不会……”
    “会。”
    顾屿转过头,看著她。
    “接下来这一仗,是跟阿里正面打。”
    苏念的表情变了。
    阿里这两个字的重量她太清楚了。
    2014年的中国电商格局,在所有人眼里早已是铁板钉钉的定局。
    淘宝加天猫牢牢把持著线上零售的半壁江山,京东凭藉自建物流和3c品类稳坐第二把交椅。
    两家加起来,占据了线上消费市场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份额。
    整个网际网路圈子,没有一个人觉得电商还有第三极的机会。
    在所有投资人、分析师、媒体人的认知模型里,电商的战爭已经结束了。
    天猫是王,京东是侯,其他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苏念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阿里和京东已经把蛋糕分完了。”
    她的声音有些紧。
    “你从哪个缝隙切进去?”
    顾屿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脑子里闪过一些这个时代的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画面。
    2015年,一个叫拼多多的app会在上海悄无声息地上线。
    所有人都看不起它。五环外的生意,下沉市场的垃圾,山寨货的温床。
    然后它用三年时间做到三亿用户,五年做到八亿。市值一度超过京东。
    再往后,一个叫抖音商城的东西,会从短视频的缝隙里长出来,疯狂蔓延,硬生生从阿里和京东嘴里撕下一大块肉。
    铁板钉钉?
    这世上哪有什么铁板。
    “从最便宜的东西开始。”
    顾屿收回目光,侧过身,面对苏念。
    “一分钱的钢化膜。九毛九的手机壳。用户不需要打开淘宝去比价,刷著短视频,看到喜欢的东西,一分钱,闭眼下单。”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苏念的额头。
    “你的念念汉服,以后也可以在回音商城里卖了。”
    苏念正要接话。
    顾屿的手指从她额头滑到鬢角,拨开一缕碎发。
    动作很轻。但意图很明確。
    “商业的事情,”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明天再说。”
    苏念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从鬢角传到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是说来测试续航数据的吗。”
    “马上开测咯。”
    话音未落,顾屿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托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直接吻了上去。
    苏念原本下意识的动作硬生生被打断,唇上的温热瞬间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外面的后海隱约传来酒吧的歌声,被隔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近在咫尺的距离,顾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隨后双手不知所措地攥紧了他黑色短袖的衣摆,颤动的睫毛在慌乱中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床头柜上的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毫无缝隙地彻底交叠在一起。
    他在她的唇上辗转加深了这个吻,空出的另一只手摸索著伸向床头柜。
    啪嗒一声,檯灯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嘆息。
    不知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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