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们有一部电影,我印象特別深。”宋霖的表情像是非常神往。“时常拿出来看。”
    何予燃把心头复杂的情绪压下去,问道:“我?和珞桉还合作过吗?”
    话音刚落,她就又哦了一声。脑海中还真是闪过一部电影。
    “太好了,我也不愿意记起来。”李珞桉淡淡说道。
    何予燃一皱眉,回头皱著眉瞪李珞桉。显然就是也想起来了。
    的確,在她记忆中已经很久远的十年前,她俩曾经客串过公司联合出品的一部贺岁喜剧。贺岁片一度是年终岁末电影档期的常客,但隨著所谓拼盘合家欢模板的僵化,在2010s中期逐渐衰落。贺岁片作为一种形式化的电影產品,也悄然退场。而她俩客串的那部,正是贺岁片末代產品之一。
    如果不是有人说的话,还真是想不起来,那也是李珞桉为数不多参与过的几部商业片之一。
    “对,就是那一部。你俩在里边演姐妹。我每年都会把那片拿出来看,尤其是你们的那一部分。”
    何予燃努力想了一会。“好像是一个挺普通的故事啊,有什么常看的必要呢?”
    “一点都不普通啊。我不喜欢看贺岁片,但是很怀念那一部,因为真的非常反传统,反年味。”宋霖认真地说。
    何予燃默默听著,关於那部电影的回忆也逐渐浮现上来。
    她在片中饰演的是支线剧情家庭里边的姐姐知夏,有一个黏人的妹妹知秋。知夏在春节返乡期间,与知秋在家中被迫住同一房间。其实电影拍得很克制,但確实肢体语言非常亲密,如今回想,何予燃甚至都不確定,是不是有可以解读的空间,像是超越了亲情。
    而且,她仔细回想了下,当时在片场,导演要求怎么拍,她们就怎么来。休息时间,自己跟李珞桉在镜头外就没有多少互动,所以確实记忆不深刻。
    宋霖继续说:“你在里边演的知夏,对妹妹知秋无限纵容,而妹妹是排斥姐姐身边所有的异性。十年前市场创作相对粗放,还能拍这种比较曖昧隱秘的骨科,放到现在根本就没法这样拍。而且我觉得你俩演得特別好,尤其是在老房子里边第一晚过夜那场戏,两个人盖一床被子——”
    宋霖的话还没说完,何予燃和李珞桉几乎同时说道:
    “可以了!”
    “差不多了!”
    两人说完,皱著眉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闪烁不定的对视里,不知道隱藏著什么思绪。
    宋霖几乎要笑出声。旁边的几个朋友也都小声笑起来。
    “你们在怕什么?既然没什么,就让我说完嘛。”
    何予燃捂著头说,“好好好,你说。”
    “就那场戏,珞桉姐蜷在你的怀里睡,然后有一个动作是你去摸她的头髮顶,然后指尖有划过她的侧脸,你们还对视了一下,但是目光碰到的时候立刻就闪开了。如果是长久的对视,反倒不会引起什么解读,但是你俩眼神里面明显藏不住那种对对方的关心,和不敢面对,可是你们是姐妹,到底不敢面对的是什么呢?那个躲闪代表什么呢?最妙的就是这个。”
    旁边的几个人听了以后,都小声发出哇的声音。“还得是宋老师会嗑呀。”
    何予燃嘆口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抵抗这种別人在揣测上的围攻。
    李珞桉也很茫然地解释道。“我完全不记得这个事情,如果有,大概也是因为我们俩不熟,可能对视会很尷尬,然后很自然地就躲闪开了。估计导演觉得那条可以用?就保留下来了?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十年后会有人这么解读……我以为这个片子早就没有人看了,其实当年就没有什么人看,它当时票房低,我还挺开心的。”
    何予燃没好气地说:“搞不好我票房毒药的根,就是从那个时候埋下的。”
    宋霖倒是笑吟吟的。“听我说嘛!然后还有一场,就是家里人要姐姐去相亲,知秋听到的时候,当时就吃不下饭了。知夏本来要去做別的事情,妹妹就误以为姐姐真的要去相亲,又生气又难过,就故意不理知夏。可姐姐哄她的时候,妹妹就哭出来了,说,你不要找別人好不好?我的天哪,谁懂啊!”
    旁边已经有人翻出来在线视频,语气兴奋到都变调了。
    “哪一段?赶紧找一下时间节点!”
    “我找我找!”
    这回李珞桉也抱住了脑袋。
    何予燃倒是坦然了不少,还反过来安慰李珞桉:“唉,拍都拍了,我就说嘛,既然拿了片酬,这都是债,都得面对。”
    李珞桉无奈,“可我的片酬没有你高啊,姐。”
    何予燃没忍住隔著好几米做了个扯宋霖的动作:“哎!妹妹!珞桉喊我姐了!以前在公司她都没有这样尊敬过我!”
    但宋霖好像没听见,眼神里自顾自放著陶醉的光。“然后就是除夕大家一起放烟花,妹妹从后边圈住姐姐的腰,把头靠在姐姐背上,所有人都在看烟花,但是知夏不知道的是,妹妹闭上眼,在感受姐姐的温度。”
    何予燃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一幕我是真的没有印象了!”
    “是……”李珞桉无奈地说,“这场戏我倒是记得,大夜,非常晚了,当时我太困了,抱著你倒是可以闭目养神一下。”
    宋霖压根不管这两个人的死活,继续说道:“姐姐最后要走的时候,妹妹告诉姐姐说,你可以答应我吗?姐姐说,答应什么?你还这么小呢,等你长大以后再答应你。妹妹说,我的世界都在你这,长大以后,我会去找你的。然后,知夏就回了bj。这个支线故事其实没有明確交代两个人的结局,但是我看过一些解说和cut,大家都会觉得它是比较古早的国產电影姐妹骨科。难得的是,还在一部贺岁电影里,现在电影里这样的姐妹关係都非常少见,更別说拍得这么细腻了。”
    李珞桉在旁边默默地喝了一杯,然后放下杯子。“小宋啊,说到这儿,我大概有点印象了,当时我答应接这个本子,好像不全是因为公司的原因。確实这段姐妹情让我觉得还蛮感动的,就是,它有一点不一样。”
    何予燃则使劲摇头,“我完全不记得。这种片子在我的印象中完全就是干活去了,因为就是客串几场戏而已。”
    李珞桉摇头。“那我不觉得。十几年前的国產电影对於女性之间或者一些比较曖昧的感情,其实会有一些触碰的可能性,但是放到现在,是绝对不可能了。虽然大家总会討论女性主义的表达,但是拍的故事反而变得更狭窄。很难拍出那种,比爱情忠诚,比亲情浓烈,比友情排她,介於这些之间,但又不是性缘关係的关係。知夏和知秋有血缘关係,彼此相依为命,也有独占性,难怪小宋会嗑,我听她讲下来,突然有点懂了。”
    何予燃看著眼前的李珞桉,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心说,没想到你这么横眉冷对的,这几年私底下没少看这些所谓女性主义的书,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李珞桉又说道:“我不是有意不拍戏——也许是有意吧,因为確实没有打动我的剧本。我拿到的所谓女性情感的故事,都很窄,往往故事的结局是,我决定走出困境。我的天哪,这不应该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吗?看著好累好苦啊,我想拍走江湖,打天下,痛痛快快胡乱杀人的故事,但一个都没有。而且,製作方也不需要我这样名气不上不下的演员,在他们眼里,我带不来任何的流量。所以我们双方都不会选择彼此。慢慢我也想开了,没戏拍就算了,反正现在播的戏也没有几部我喜欢的。”
    “知道你不是退圈,我放心了一点,本来还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就淡出这个行业了。”何予燃说。
    “其实,这就是我们在播客里面常说的,一些女性亲密关係书写的范例。而且它竟然是十几年前的电影,在一部拼盘里面的配菜。”
    何予燃简直要晕过去了,宋霖的话题竟然还在围著那个老片子转。
    “但在我看来,它是一个锚点一样的东西。所以我每年回家的时候,我一跟我妹妹吵架,我就会看这个电影,我就会想起来,我们其实是这样双生、共生的关係。没有人比我们更亲密,但也没有人比我们更会折磨彼此,可是我又知道,我跟我妹妹之间不会像电影里面,我想像的你们两个的关係那样。这就是它的奇妙之处。”
    何予燃挑了一下眉毛。“哦?你有一个亲妹妹啊?”
    “对,她比我小十二岁,现在还是个孩子,正处在长大的过程里面,所以好奇心很重,也很黏我。”
    “难怪了,你的情感会这么细腻。”
    “嗯哼!”宋霖笑著说,“倒不是因为有妹妹啦。因为我自身在学习的过程中,会有很多不解,很多困惑,所以我要不停地学习,想知道自己在怎样的时代周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然后再去寻找自己的人生课题。作为一个女性,尤其要知道这些。”
    对於何予燃来说,这种谈话內容虽然算不上陌生,但是如此高密度地谈论女性话题,还是头一遭。以前大家谈论的都是她作为女演员的相关话题,可是今天仿佛是在聊一个更大的女性整体,她从未想到过的人群,导致她会觉得这个话题格外庞大,跟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直接关係。可是,又莫名很吸引她。
    而宋霖讲的那些镜头,让何予燃甚至想回去把这个电影再看一遍。
    “反正……听你们说完,我还挺长知识的。”何予燃憋了半天才冒出来这么一句,实在想不出什么更高级的措辞了。
    李珞桉在旁边接话道:“宋霖啊,你上次给我开的书单,我看完的感受是,那几本书写就的时间其实挺久远了,有大几十年了。但就我在工作里感受到的,其实这些年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不过生活中实际谈论的人的確变多了。”
    宋霖笑起来,“珞桉姐,其实这就是改变。”
    何予燃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隨口问道:“什么书啊?”
    李珞桉转头,“要不一会我把书拿给你,你带回去看?”
    “可以啊!”何予燃抬头看李珞桉。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六七岁的演员——或者叫前演员吧,何予燃的確有一瞬间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
    在宋霖完全不知道的角落,一些新的东西此刻才刚刚开始生长。
    要不要让这个cp粉知道呢,我確实觉得李珞桉……挺不一样的。何予燃想到这,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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