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蛇骨岛。
    聚义厅的黄花梨大桌上,那本被泡得发胀的《扬州春色》摔在林啸海手边。
    跪在地上的独眼龙抖得像过了电的筛子。
    他左手捂著往外冒血的右臂根部,脑袋贴在金砖上,连气都不敢喘匀了。
    “死了二十二个好手。”林啸海捏著那本春宫图的边角。“就换回来这玩意?”
    独眼龙把头磕得地砖梆梆响。
    “大当家!那两个老骨头就是疯狗!他们拿命拖时间,真帐本早被人从旱路带走了!咱们让人给耍了!”
    “啪!”
    林啸海把手里的书册重重砸在独眼龙脸上。
    “蠢货。”林啸海手指在桌面敲击两下,呼吸节奏全乱了。
    帐本北上山东。这是死局。
    他盯著堂前那幅宋徽宗的鹰,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要崩飞了。
    李景隆的人把帐本送去太孙手里,那位爷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太孙一怒,大明水师封海,蛇骨岛就是个死坟圈。
    但这还要几天时间。
    眼下最要命的不是太孙,是岸上那帮披著人皮的江南大族。
    沈家。
    沈弘那个老狐狸要是知道截杀失败,底裤都露给了太孙,他会怎么干?
    林啸海额头的汗瞬间冒了出来,后背发凉。
    灭口。那是肯定的。
    但在灭口之前,沈家绝对会榨乾蛇骨岛最后一滴油。
    在江南这些根深蒂固的百年大族眼里,海商、海盗,说白了就是擦脚布。
    用的时候嫌脏,用完了,直接扔火坑里烧成灰。
    “大当家,咱们跑吧!往南洋跑!这大明没法待了!”独眼龙捂著断臂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啸海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把缠著麻绳的雁翎刀。
    跑?
    现在海上全是逆风,他们这帮满载金银的笨船,根本跑不贏大明水师的快艇。
    退无可退。
    “跑个屁!”林啸海刀尖点地,“沈家那些杂碎想拿我们垫背,也没那么容易。去敲聚將鼓!”
    独眼龙愣住了,疼都忘了喊:“敲……敲鼓?这时候?”
    “点齐岛上所有能拿刀的弟兄,凑一千人。开大船,趁著夜色涨潮,进平江口,上岸!”
    林啸海咬著后槽牙,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去苏州城!”
    独眼龙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当家,那是一府治所!带一千人攻城,那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咱们本来就是贼!早就诛了十八族了!”林啸海一把揪住独眼龙的衣领,。
    “你在海上横行惯了,真把岸上那些大老爷当活菩萨了?沈家现在一样被逼到了悬崖边。李景隆在苏州城里敲骨吸髓,沈家比咱们更怕!”
    林啸海把独眼龙丟回地上。
    “沈家现在肯定急眼了,他们想除掉李景隆,光靠他们养的那几条狗不够。他们会逼著我们这群『水鬼』进城,去替他们干这个脏活。”
    “这一千个弟兄,就是咱们活命的筹码。要是沈弘给活路,咱们就当这把刀;要是沈弘敢翻脸……”
    林啸海脸上露出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老子就在苏州城里先拿沈家满门祭旗!拉个垫背的也值了!”
    这是走投无路的野兽反扑。
    螻蚁被逼急了,也能咬下大象的一块肉。
    聚义厅外的號角声呜咽著吹响,像鬼哭一样。
    整个蛇骨岛的火把连成一片。
    一千多个亡命徒提著刀,满脸凶光地登上海船。
    ……
    苏州城,沈家老宅。
    书房里的气压极低,连炭盆里的火光都透著股阴森森的鬼气。
    沈弘跌坐在太师椅里。
    管家沈忠跪在门边,脑门上全是冷汗。
    “失手了。”沈忠嗓子干哑:
    “林啸海派去的快船传回消息,高邮湖扑了个空。只拿到一本破书。真正的帐本,走旱路去了山东。算时辰,明后天就能递到太孙手里。”
    沈弘没动。
    他死死盯著桌面上那尊玉雕的貔貅,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完了。
    全完了。
    四十万斤生铁的局没做成,倒把自家的底裤全扒给了太孙。
    李景隆从头到尾就是个诱饵,把整个江南官商的底细全钓了出来。
    这哪里是草包,这就是个披著人皮的鬼!
    等太孙发了兵,抄家灭族是铁板钉钉。
    “老爷,跑吧。趁著城门没关……”沈忠磕了个头,声音发颤。
    沈弘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比夜猫子哭还难听。
    “跑?跑到哪去?普天之下全是朱家的土。”沈弘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你觉得锦衣卫的刀快,还是咱们的马车快?”
    他走到炭盆边,盯著里面通红的炭火。
    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疯癲的毒气。
    既然活不了,那就拉个垫背的!
    李景隆还在苏州城。
    只要李景隆死在苏州,死在这个乱局里,太孙那边就算拿到帐本,也是死无对证。
    到时候,整个江南官场联手往上递摺子。
    就说李景隆私吞军需,激起民变,被流窜的贼寇杀了,太孙的帐本是偽造的栽赃陷害!
    法不责眾。江南大族盘根错节,朝廷真敢为了一个死人,把七成赋税重地全掀了?
    “不能跑。”沈弘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炭盆。
    通红的炭块在青砖上乱滚,烫出一个个黑印,冒起一阵焦臭味。
    “沈忠。”沈弘叫人,声音阴冷得可怕。
    “在。”
    “城外的庄子里,养著多少死士?”
    沈忠身子猛地一抖:“回老爷,暗营里养了三百號人。全是死契,见不得光,都是亡命徒。”
    “拿我的帖子。”沈弘从腰间扯下代表家主身份的金牌,直接扔在沈忠面前,噹啷一声响。
    “连夜出城。把那三百號人全给我调进来。化整为零,分批进城,藏在府衙周围。”
    沈忠接住金牌,手直哆嗦。
    “老爷,调死士进城。这要是被按住,罪名直接就是谋逆啊!是要凌迟的!”
    “李景隆拿走了底帐,咱们早就是逆贼了!早晚都是一刀,还在乎个屁!”
    沈弘低吼,眼眶里布满血丝,像只被逼进死角的疯狗。
    “他李景隆带了多少人下江南?满打满算三百亲卫。明天夜里,让人在府衙周围放火,把水搅浑!”
    沈弘脑子里飞速推演著每一步动作。
    江南財阀的底蕴在这个时候显露无疑,他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財富,供养了无数这种见不得光的刀子。
    “李景隆死了,事情才有转机。”
    沈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强行恢復了几分百年大族掌舵人的气派,只是那眼神还是疯的。
    “事成之后,把尸首烧得乾乾净净。骨灰都扬了,扔到太湖里餵鱼!”
    沈忠咬著牙应承下来,不敢抬头。“那……蛇骨岛那边怎么处理?林啸海失了手,要是被官府拿住,供出咱们……”
    沈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他根本没把海盗放在眼里。
    在他这种根正苗红的门阀家主看来,海盗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脏活干完了,就该冲走。
    “传话给松江府的水师指挥使。”沈弘冷酷地下达指令。
    “他拿了沈家十年的乾股,吃了我沈家几座金山,也该办点实事了。”
    沈弘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告诉他,海上有贼作乱,意图衝击苏州府。让他派船,封死平江口的退路。”
    “把林啸海那帮海盗,全给我赶进苏州河道里来!只准进,不准退!”
    “逼著他们去攻打府衙,去杀李景隆!要是谁敢后退一步,就让水师的大炮给我轰!把他们全炸碎在海里!”
    两边同时下死手。
    这是要把林啸海当成一次性的刀,用完即毁。
    沈弘这是要强行把这口要炸开的油锅给捂死,哪怕把锅砸了也在所不惜。
    沈忠把头重重磕在地上:“……这就去办。”
    ……
    两个时辰后。
    平江口外,浪潮翻涌,黑得像墨。
    林啸海站在最前面那艘海船的船头上,海风吹得他月白色的直裰猎猎作响。
    前方就是大明內河的闸口,那是通往苏州城的咽喉。
    “大当家,不对头!”独眼龙凑过来,单手拿著一根黄铜千里镜,声音都在发颤:
    “前面的水闸没关,但是……闸口外面全是船!”
    “那是水师的铁甲船!他们堵著咱们的退路!”
    林啸海一把夺过千里镜,搭在眼前。
    镜头里,五艘体型庞大的大明水师楼船,死死堵住了海船撤回大海的航道。
    船舷两侧的炮窗全开,黑洞洞的火炮口正对著他们的屁股。
    而在河道方向,却是一路畅通,连个巡逻的小船都没有。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沈家动手了。
    这就是沈家给出的“选择”。
    “沈弘……”林啸海放下千里镜,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根本没有截杀,也没有围剿。这是逼宫!
    水师这是在告诉他:要么滚进苏州城去杀李景隆,要么就在这儿被大炮轰成渣。
    这帮文人老爷的心,比海里的毒牙蛇还黑,比婊子还无情!
    “大当家!退吧!咱们拼了吧!”旁边的小头目嚇破了胆:“退回去兴许还能活几个!”
    “退个屁!退回去就是送死!”林啸海把千里镜狠狠砸在甲板上,铜管崩碎。
    “没看见那是水师的主力楼船吗?一轮齐射,咱们这几条破木船全得变木屑!”
    林啸海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一千多个面露惊恐的手下。
    海商和门阀之间的天然阶级鸿沟,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直白的炮口。
    在沈家眼里,他们这一千条烂命,就是用来消耗李景隆亲卫的箭矢的。
    “传令!”
    林啸海拔出腰间的刀,指向苏州城方向的河道。
    “全速前进!进苏州河!去苏州城!”
    “沈家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今晚进不了苏州城,咱们全得餵王八!”
    “告诉弟兄们,进了城,金银財宝隨便抢!女人隨便玩!只要杀了李景隆,只要把这潭水搅浑了,咱们才有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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