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
    傍晚。
    逐鬼关外三十里平原。
    狂风捲起地上的积雪,狠狠抽打在安北军將士的铁甲上。
    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整片天地都裹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周雄端坐在战马之上。
    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
    他那柄宽背大刀横搁在马鞍前。
    厚重的刀背上布满豁口,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冽的死气。
    一万名安北精骑在他身后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没有人说话。
    只有战马不安地刨动著蹄子,鼻孔里喷出浓烈的白气。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几名斥候从前方狂奔而来,在周雄马前猛地勒住韁绳。
    “报!”
    斥候的声音沙哑透亮。
    “敌军距离此地已不足十里!”
    “清一色轻骑,未见重甲。”
    “旗號是东部残存的莫勒部与哈尔部!”
    周雄眯起眼睛,视线投向风雪深处。
    十里。
    对於全速衝锋的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
    他一把抓起横在马鞍前的大刀,高高举过头顶。
    宽阔的刀身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兄弟们!”
    周雄的嗓门极大,声若洪钟,在这空旷的雪原上远远传盪开来。
    “敌军想要越过我们逐鬼关,直奔王爷的后背!”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燃著狂暴的杀意。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把他们死死钉住!”
    “草原东部的那些杂碎,之前被两位小苏將军打得像狗一样满地找牙!”
    “如今,他们竟然还敢伸出爪子!”
    周雄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一万铁骑。
    “你们说,我们当如何!”
    一万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斩断一切!”
    “斩断一切!!”
    声浪直衝云霄。
    地面开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
    这震颤顺著马腿,传导到每一个安北军士卒的身上。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潮水在风雪中迅速蔓延,伴隨著越来越响的轰鸣声。
    敌军来了。
    周雄转回身,双手死死握住大刀的刀柄。
    “安北军!”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隨我杀敌!”
    轰!
    一万匹战马同时启动。
    迎著那道黑色的潮水,悍然撞去。
    ……
    另一端。
    大鬼国骑军阵列最前方。
    莫勒古披著厚重的熊皮大氅,手里提著一根布满尖刺的狼牙棒。
    他看著前方那支主动发起衝锋的安北军,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反而露出冷笑。
    “果然如老国师所料。”
    莫勒古转过头,看向身旁並轡而行的另一名將领。
    “南朝人果然在逐鬼关留下了兵力。”
    哈尔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
    他手里握著两把弯刀。
    “留了兵力又如何?”
    哈尔浑咧嘴一笑,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贪婪。
    “只要我们把这支军队拖住。”
    “等到巫牙山脉里的伏兵杀出。”
    “这群南朝狗,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莫勒古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眼里满是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只要做成这件事,解了铁狼城之围。”
    “老国师答应过我们,王庭之中,必有你我二人的位置!”
    “按照计划行动吧!”
    莫勒古高举狼牙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草原的勇士们!”
    “杀光这些南朝人!”
    两股庞大的骑军在平原之上悍然对撞。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花哨。
    最纯粹的血肉与钢铁的绞杀。
    砰!
    战马高速相撞。
    巨大的动能將最前排的骑士直接掀飞。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长枪刺穿皮甲,扎进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战刀砍断马腿,战马悽厉的嘶鸣声响彻雪原。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周雄一马当先,直接凿穿了敌军的前锋阵列。
    他手中的大刀大开大合。
    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走一条鲜活的人命。
    宽阔的刀刃劈开敌人的皮甲,斩断敌人的肋骨。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的铁甲上,又迅速在寒风中凝固。
    隨著时间的流逝。
    安北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优势开始显现。
    周雄所部已经稳稳占据了上风。
    大鬼国的骑军被不断向后压制,阵型开始出现散乱。
    周雄一刀將一名敌军百户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他喘著粗气,转头望向四周。
    战场上的局势很明朗。
    己方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
    可周雄的眉头却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群大鬼国的骑军,竟然没有丝毫撤退的意思。
    他们虽然被压制,伤亡惨重。
    但依旧在悍不畏死地发动著反衝锋。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草原部族打仗,向来是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
    这种拼光家底也要死磕的打法,只有王庭的士卒才做得出来。
    “不对劲。”
    周雄的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这帮杂碎在拖延时间!”
    “绝对有诈!”
    就在他分神思考的这一瞬间。
    两道凌厉的劲风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莫勒古和哈尔浑不知何时已经拍马杀到了近前。
    莫勒古的狼牙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周雄的后脑砸下。
    哈尔浑的双刀则贴著马腹,阴毒地削向周雄的马腿。
    周雄感受到了脑后传来的致命威胁。
    他根本来不及举刀格挡。
    本能驱使著他,整个上半身猛地向马背上一趴。
    呼!
    沉重的狼牙棒贴著他的头盔扫过。
    劲风颳得他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
    周雄猛提韁绳。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哈尔浑削来的双刀。
    周雄藉机策马掉头,迅速撤出几步,拉开了距离。
    他重新坐直身体,紧了紧手中大刀。
    目光死死锁定在眼前的两名敌將身上。
    他本想直接拍马而上,將这两人斩落马下。
    就在这时。
    大军的左侧,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沉闷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
    密集、沉重,连绵不绝的马蹄声。
    周雄猛地转头望向左侧。
    风雪之中,隱隱约约能看到大批骑兵的轮廓正在快速逼近。
    那个方向,是崎嶇难行的巫牙山脉。
    “果然有诈!”
    周雄目眥欲裂。
    他终於明白这群大鬼国骑军为什么死战不退了。
    他们是在给这支伏兵爭取时间!
    一旦左侧的伏兵杀入战场,与正面的敌军形成夹击。
    他这一万安北骑军,將陷入万劫不復的死地。
    下一刻。
    莫勒古和哈尔浑再次拍马而上。
    两人根本不给周雄思考对策的时间。
    狼牙棒和弯刀交织成巨网,將周雄死死罩在中间。
    周雄挥舞大刀,奋力抵挡。
    可左侧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在不断敲击著他的心臟。
    他必须想办法通知全军变阵。
    他必须分出兵力去阻挡左侧的伏兵。
    心绪大乱之下。
    周雄的刀法出现了破绽。
    当!
    莫勒古的狼牙棒重重砸在周雄的大刀上。
    巨大的力量震得周雄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哈尔浑抓住机会,弯刀犹如毒蛇吐信,在周雄的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周雄闷哼一声,被逼得连连后退。
    “哈哈哈!”
    莫勒古放声大笑,手中的狼牙棒再次举起。
    “南朝狗,你的死期到了!”
    哈尔浑也跟著狞笑起来。
    “今日,草原东部的威名,就在此刻重铸!”
    主將受挫。
    大鬼国骑军的士气瞬间大振,攻势变得更加疯狂。
    安北军的阵线开始出现动摇。
    周雄大口喘著粗气。
    左臂的剧痛让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听著左侧那已经近在咫尺的马蹄声,看著眼前步步紧逼的敌將。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妈的。”
    周雄咬著牙,眼中满是不甘。
    “老子又要输吗?”
    狼牙口之战的惨痛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种眼睁睁看著兄弟们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
    周雄猛地抬起头。
    他做出了一个让莫勒古和哈尔浑都愣住的动作。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战场上炸开。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周围兵刃碰撞的杂音。
    周雄抡圆了右臂。
    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颊上。
    力气之大,直接將他自己的嘴角抽得流出血液。
    莫勒古和哈尔浑看著这一幕,甚至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痛意。
    这南朝將领疯了吗?
    周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一巴掌,將他脑海中所有的杂念、恐惧、犹豫,全部抽得粉碎。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清明,透著一股不顾一切的死志。
    管他娘的左侧有没有伏兵。
    管他娘的会不会全军覆没。
    老子现在,只要砍死眼前这两个王八蛋!
    “杀!”
    周雄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他双手握紧大刀,不退反进,直接拍马迎著两人撞了上去。
    这一次,局势瞬间逆转。
    落入下风的,变成了莫勒古和哈尔浑。
    周雄不再分心去听左侧的马蹄声。
    他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大刀上。
    没有任何防守。
    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莫勒古的狼牙棒砸向周雄的肩膀。
    周雄根本不躲,大刀直接横削莫勒古的脖颈。
    哈尔浑的弯刀刺向周雄的腹部。
    周雄的刀背直接砸向哈尔浑的头颅。
    这种不要命的悍勇,彻底打乱了两人的节奏。
    草原人虽然凶残,但面对这种真正的疯子,心底也会生出怯意。
    两人开始不断后退,试图避开周雄的锋芒。
    但周雄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大刀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当!当!当!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哈尔浑被逼得手忙脚乱,右手的弯刀被直接震飞。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拔马逃离。
    晚了。
    周雄的大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哈尔浑的无头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颓然栽倒在地。
    断颈处喷出的鲜血,溅了莫勒古一脸。
    周雄紧了紧手中满是鲜血的大刀。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
    周雄的声音冰冷刺骨。
    “先砍了你俩再说!”
    说罢,他再次拍马,举刀杀向莫勒古。
    莫勒古看著哈尔浑的惨死,心胆俱裂。
    他转头看了一眼左侧。
    左侧的马蹄声已经极其清晰,伏兵距离战场已经不足一里。
    莫勒古咬紧牙关,决定不再多做纠缠。
    只要左侧的援军一到,这群安北军必死无疑。
    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跟一个疯子拼命。
    想到这,莫勒古立刻调转马头,开始策马在军阵中游走,躲避周雄的追杀。
    周雄见莫勒古逃跑,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连忙调转马头,想要发號军令,命令大军后撤结阵,抵御左侧的伏兵。
    可当他看清局势时。
    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隨著左侧马蹄声的逼近,安北军的阵型已经开始出现混乱。
    如果这个时候下令后撤。
    在敌军的咬尾追击和侧翼伏兵的衝击下,大军必定会彻底崩溃。
    后撤,死伤只会更惨。
    周雄別无他法。
    他將大刀掛在马鞍上,从腰间取出一只硕大的牛角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准备吹响那代表著全军死战不退的最后號令。
    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触碰到號角的瞬间。
    异变陡生。
    安北军阵列的大后方。
    一道璀璨的金光,骤然撕裂了风雪的帷幕。
    江明月单手提著那杆赤色长枪,端坐於战马之上。
    哪怕怀有身孕,那股將门虎女的铁血杀伐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丝毫停顿。
    率领著一万名安北骑军,从周雄大军的身后策马而出。
    轰!
    万余骑兵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砸进了左侧刚刚露头的敌军伏兵阵列。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大鬼国那支好不容易从巫牙山脉摸出来的伏兵。
    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衝锋阵型。
    就被这支神兵天降的安北骑军直接拦腰截断。
    周雄拿著號角,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道在敌阵中纵横驰骋的金甲身影。
    看著那杆上下翻飞、不断收割人命的赤色长枪。
    他认出了那套盔甲。
    认出了马背上的那名女子。
    周雄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將號角扔掉,重新抄起那柄沉重的大刀。
    “妈了巴子!”
    周雄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狂吼。
    “王妃来了!”
    “兄弟们!”
    “砍翻这帮杂碎!”
    隨著周雄的怒吼。
    正在苦战的安北军士卒,陆陆续续都看见了那道耀眼的金甲身影。
    王妃亲自披甲上阵。
    这对於安北军来说,是何等的震撼与荣耀。
    一时间。
    安北军的士气直接攀升到了顶点。
    所有士卒都发出了嘶吼,挥舞著兵器,向敌军发起了疯狂的衝杀。
    莫勒古在远处看著这一幕。
    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看到了那支突然杀出的安北骑军。
    看到了那支被瞬间衝散的伏兵。
    “百里元治!”
    莫勒古在心底疯狂地咒骂著大鬼国国师。
    不是说他娘的万无一失吗!
    不是说这支伏兵绝对能將南朝人彻底包围吗!
    为什么南朝人还有援军!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就算死,也绝不会为了王庭里的那个破位置,带兵跑来送死。
    兵败如山倒。
    大鬼国的骑军在安北军两面夹击之下,彻底崩溃。
    莫勒古再也顾不上什么建功立业。
    他猛地调转马头,带著身边的亲卫,开始疯狂地向后撤退。
    “想跑?”
    周雄冷笑一声。
    他立刻分出两千精骑,指著莫勒古逃跑的方向。
    “给我追!”
    “死活不论!”
    隨后。
    周雄亲自率领剩下的八千主力,猛地调转马头。
    朝著左侧的战局,轰然杀去。
    隨著周雄主力的加入。
    左侧的战局顿时呈现出了一边倒的碾压態势。
    大鬼国那支从巫牙山脉出来的伏兵,本就被江明月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腹背受敌,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安北军的战刀无情地收割著大鬼国士卒的生命。
    约莫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名还在抵抗的大鬼国百夫长,被周雄一刀连人带马劈成了两截。
    左侧的敌军被彻底肃清,残兵败將四散奔逃。
    周雄派人继续追击残敌。
    自己则提著滴血的大刀,策马来到了江明月身边。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刚准备行大礼。
    江明月坐在马背上,抬手制止了他。
    “周將军免礼。”
    江明月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极快。
    “上官先生推演战局,预料到了此处会出问题。”
    “他身体抱恙,无法出关。”
    “我只好带兵前来驰援。”
    江明月看了一眼遍地尸骸的战场。
    “如今危机已解。”
    “这剩下的一万兵力,全部交由你指挥。”
    “务必將这股敌军彻底歼灭,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逐鬼关半步。”
    周雄站起身,满脸震惊。
    “王妃,您不留下来坐镇?”
    江明月握紧了手中的赤色长枪,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还要前往铁狼城。”
    江明月的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便不做久留了。”
    “若是上官先生问起,周將军如实相告即可。”
    说罢。
    江明月没有再给周雄开口的机会。
    她猛地调转马头。
    带著几名贴身亲卫,迎著更加猛烈的风雪。
    朝著铁狼城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周雄挠了挠那颗满是血污的脑袋。
    他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风雪中的金色背影。
    “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周雄嘟囔了一句。
    “走得这般急作甚?”
    他摇了摇头,重新翻身上马,开始指挥大军打扫战场。
    ……
    风雪之中。
    江明月一路策马狂奔。
    刺骨的冷风颳在脸上,她却恍若未觉。
    身下的战马在雪地中艰难地跋涉。
    江明月的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严重。
    死死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看著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北方天际。
    手指死死攥著韁绳,指节泛白。
    “苏承锦。”
    江明月在风雪中咬紧了牙关,在心中默默祈祷。
    “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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