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下午。
    一处幽静的院落內。
    这里的环境与胡同里的四合院截然不同,庭院开阔,绿树成荫,几栋外观朴素的二层小楼散布其间,显得既庄重又私密。刘振邦的车经过几道查验,才缓缓停在其中一栋小楼前。
    秦老穿著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灰色长裤,正在院中的藤架下看报,手边放著一杯清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目光平和而深邃。
    “振邦来了,坐。”秦老的声音不高,带著长者的温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秦老好。”刘振邦恭敬地问候,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態度谦逊,“早就该来向您匯报一下思想,聆听教诲,一直怕打扰您休息。今天正好有点空,也是有点……感触,想跟您聊聊。”
    秦老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示意工作人员添茶:“哦?什么感触?说说看。”
    刘振邦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聊了几句家常,问了秦老的身体,又谈及京都市面上的一些变化。气氛鬆弛下来后,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秦老,最近汉东那边的动静,您关注了吧?第二季度的经济数据,真是亮眼得很。”
    秦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微微頷首:“听说了。瑞金在那边主持工作,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不容易。班子里的同志们,都很努力。”
    “是啊,沙书记统揽全局,决策英明。”刘振邦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微转,语气变得充满讚赏,“不过具体落实,特別是经济工作这一块,周瑾同志真是出了大力,展现了惊人的才干!不瞒您说,我仔细研究过他的履歷,真是让人嘆为观止,堪称新时代优秀年轻干部的典范。”
    他见秦老目光平静地看著自己,便继续说道:“您看,中办秘书局出来的,眼界和规矩没得说;主动下到国家级贫困县,一干就是六年,硬是带著老百姓脱了贫,这基层功底和为民情怀,扎实!再到滨海市那样利益复杂的沿海发达地区,能把改革和稳定平衡好,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然后临危受命去金澜,扫黑、转型、搞生態,把一个烂摊子变成了『国家森林城市』,经济翻番,这攻坚克难的能力和魄力,罕见!后来又到部委歷练,专业领域也干出了实绩。最后空降汉东,这才一年半,就把全省经济引擎点得轰轰烈烈,京州,临海改革,都是全国叫得响的亮点。”
    刘振邦语气真诚,列举详实,完全是一副由衷讚赏的模样:“这样的履歷,这样全面的能力,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实,这么准,而且今年才四十三岁!秦老,说句心里话,我真是既佩服,又感慨。我们d內,这样『中央-地方-部委-大省』经歷完整、且在每个岗位都能留下过硬实绩的年轻干部,实在是太难得了!这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体现,更说明我们组织的培养路径是非常成功的。”
    秦老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微笑,偶尔抿一口茶,並不插话。
    刘振邦观察著秦老的神色,话锋再次极其自然地一转,带著一种“为国家著想”的恳切:“正是因为他太优秀,太全面了,所以我私下里有时会想,像周瑾同志这样一块『好钢』,是不是应该用到更关键、更能发挥其独特价值的『刀刃』上去?现在汉东的发展已经驶入了快车道,局面打开了,基础打牢了,以周瑾同志的能力,维持並推动其继续高速发展,固然是驾轻就熟,也能继续出彩。但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从培养锻炼干部、优化全国干部资源配置、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更大格局来看,让这样一位已经证明了自己在复杂局面和快速发展地区能力的全能型选手,继续留在已经相对『顺畅』的岗位上,是不是有点……格局小了?是不是有点『人才效益』没有最大化?”
    秦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刘振邦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秦老,我听说西部有些省份,或者东北一些老工业基地,转型发展的任务极其艰巨,矛盾错综复杂,正是急需像周瑾同志这样既有顶层视野、又有基层破局经验、还有发达地区改革和部委资源的猛將去打开局面的时候。把这样的优秀干部交流到那些更艰苦、更吃劲、更迫切需要改变的地方去,让他接受更复杂环境的锤炼,开拓更广阔的新局,这对他个人的全面成长,对国家的整体发展,是不是意义更大?这也更能体现我们组织培养干部的战略眼光和全局胸怀啊。”
    他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不再多言,只是恭敬而期待地看著秦老。
    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秦老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更加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对刘振邦的话做出任何直接评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振邦啊,你对年轻干部的成长,很关心,思考得也很『全面』。”
    他特意在“全面”二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干部交流,是我们d的优良传统,也是培养干部的重要途径。”秦老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陈述常识,“至於哪个干部適合去哪里,什么时候动,那要看工作的需要,看整体的布局,更要看干部本人的实际情况和意愿。组织上,自有通盘的考虑。我们这些老傢伙,相信组织就好。”
    他看了一眼刘振邦,话里有话:“不过,你能这么『惜才』,为干部的『长远发展』和『更大作用』考虑,这份心意是好的。瑞金在汉东,有个得力帮手,工作起来也顺手。汉东现在的局面,稳定和发展是第一位的。任何考虑,都不能脱离这个大局。”
    刘振邦心头一震,知道秦老已经听懂了他的全部潜台词,並且给出了极其含蓄但立场明確的回应——他首先强调了组织原则和全局需要,暗示这不是个別人可以轻易操弄的;其次点出了沙瑞金需要得力帮手稳定汉东局面的现实;最后那句“任何考虑都不能脱离这个大局”,既是说给他听,或许也是说给其他可能抱有类似想法的人听。
    “秦老教导的是。”刘振邦立刻恭敬地点头,“是我有些杞人忧天了,还是您站得高,看得远。一切都相信组织,服从大局。”
    又閒谈了几句,刘振邦识趣地起身告辞。秦老也没有多留,只是在他临走时,仿佛隨口提了一句:“瑞金上次打电话来,还说汉东的扶贫和反诈工作,正在啃硬骨头,离不开具体的执行人。千斤重担,需要扎扎实实一步一步扛。”
    刘振邦脚步微顿,隨即更加恭敬地应道:“是,沙书记和周瑾同志都不容易。”
    离开秦老的院落,坐进车里,刘振邦脸上的恭敬迅速褪去,换上了深思的神色。秦老的態度,比他预想的更……圆融而坚定。看似什么都没答应,甚至有些驳回的意思,但那句“惜才”、“心意是好的”,又似乎留下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空间。或许,秦老需要更充分的理由,或者等待更合適的时机?又或许,他需要看到更多“共识”的形成?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並不像他和诸葛沛预想的那么简单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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