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在月光下缓缓走来。
    月白色的斗篷,藕荷色的宫装,端庄而疲惫的面容。
    是徐凤华。
    姜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徐凤华。
    她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
    姜清雪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只是缓缓站起身,迎上前去。
    “华妃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徐凤华走到她面前,停下。
    月光从她身后照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张端庄而疲惫的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来看看妹妹,”她说,声音温和,“听说妹妹这几日身子不適,我带了些药材过来。”
    她说著,从秋月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姜清雪。
    姜清雪接过锦盒,指尖轻轻摩挲著那光滑的锦缎表面。
    她能感觉到,锦盒底下藏著东西。
    很薄,很硬,像是一张摺叠的纸片。
    又是纸条。
    姜清雪垂下眼帘,掩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锦盒放在一旁的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徐凤华。
    “姐姐有心了。”她说。
    声音依旧很轻,很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凤华的目光在姜清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端庄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妹妹这几天休养得如何?”她温声问道。
    姜清雪垂下眼帘,掩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轻声回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徐凤华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如同一个真正关心妹妹的姐姐。
    “看来这药真的有用,”她说,“那妹妹继续服用吧。”
    她伸出手,將那个锦盒又往姜清雪手中推了推。
    指尖相触的瞬间,姜清雪感觉到徐凤华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號。
    姜清雪接过锦盒,指尖轻轻摩挲著那光滑的锦缎表面。
    她能感觉到,锦盒底下藏著东西。
    很薄,很硬,像是一张摺叠得极小的纸片。
    又是纸条。
    姜清雪的心,微微沉了沉。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將锦盒放在一旁的桌上,微微頷首:
    “多谢姐姐关心。”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
    无非是些宫中的琐事。
    哪宫的娘娘又得了什么赏赐,御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姜清雪一一应著,声音轻柔,姿態恭顺。
    徐凤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姜清雪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平静。
    只是平静地坐著,平静地回答,平静地送她离开。
    直到徐凤华的身影消失在毓秀宫外的夜色中,姜清雪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將那张清冷的容顏照得有些透明。
    她就那样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秋月早已提著灯笼远去,久到夜风將她的衣袂吹起又落下,久到手中的锦盒因为握得太久而微微发烫。
    然后,她低下头。
    看著那个锦盒。
    锦盒是紫檀木所制,表面雕刻著精致的缠枝花纹,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姜清雪伸出手,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几包药材——当归、黄芪、枸杞,都是妃嬪调理身子常用的东西。
    和上次一样。
    姜清雪的手指,在药材上轻轻拨动。
    很快,她就触到了那个藏在底层的纸片。
    很薄,很小,摺叠得方方正正。
    姜清雪將它取出来,握在手心。
    那纸片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姜清雪握著那张纸片,缓缓走到烛台前。
    烛火跳跃著,將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就那样站著,望著那跳跃的火焰。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有北境听雪轩的梅花,有徐龙象站在梅树下朝她微笑的样子。
    有她被送进宫那日,徐龙象眼中的决绝和那句“等我”。
    有入宫后那些屈辱的夜晚,有秦牧那双深邃的眼眸,有他在她耳边低语时的温热气息。
    也有今日下午,在养心殿偏厅里,赵清雪被吊在半空中,被那个疯女人用木棍一下一下打的画面。
    姜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伸出手。
    將那张纸片,凑到烛火上。
    这一次,她连打开都没有打开,直接点燃。
    火舌舔舐著纸片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內却格外清晰。
    橘黄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在火焰中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那些徐凤华想传递的话,那些她费尽心机藏在药包底下的信息,那些她满怀期待等待回应的期盼——
    都隨著这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姜清雪看著那些灰烬飘落,落在烛台底部的铜盘中,散成一片细碎的黑色尘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
    姜清雪转过身,走回窗边的软榻。
    她在榻沿上坐下,望著窗外那轮明月。
    脑海中,一片空白。
    又似乎,装满了太多太多。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不知道如果徐龙象知道她烧了这张纸条,会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如果徐凤华发现她再也没有回覆任何消息,会怎么做。
    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她只知道——
    她累了。
    真的累了。
    不想再当棋子。
    不想再为任何人而活。
    只想——
    在这深宫之中,活下去。
    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哪怕这愿望,渺茫得如同夜空中最远的星辰。
    至少,她还有这个愿望。
    姜清雪缓缓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她脸上,將那张清冷的容顏照得格外柔和。
    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
    那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深色的痕跡。
    很快就被布料吸收,消失不见。
    如同那些被烧掉的纸条。
    如同那些被埋葬的过去。
    .......
    毓秀宫外,夜色深沉。
    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中,两道身影静静佇立。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牧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透过毓秀宫那扇雕花窗欞,落在那个坐在窗边的纤细身影上。
    从那个角度看,正好能看见姜清雪的侧脸。
    看见她打开锦盒,取出纸片。
    看见她走到烛台前,將纸片凑到火焰上。
    看见那橘黄色的火焰吞噬了纸片,化为灰烬飘落。
    看见她走回窗边,坐在榻沿上,望著窗外那轮明月。
    看见她闭上眼睛,眼角那滴泪无声滑落。
    秦牧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云鸞站在他身后半步,深蓝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个窗边的身影上,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让雪妃娘娘见到离阳女帝,就是想看她会不会將这个消息告诉徐凤华吧?”
    秦牧微微頷首。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云鸞沉默了一瞬,目光再次落在姜清雪身上。
    “现在看来,”她说,“雪妃娘娘的心,已经彻底导向我们这一边了。”
    秦牧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个窗边的身影。
    望著那张被月光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望著那滴无声滑落的泪,望著那个蜷缩在窗边的、孤独而倔强的身影。
    “走吧,”他转过身,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咱们先去见一见华妃娘娘。”
    云鸞微微一怔。
    “华妃娘娘?”她问,“这个时候?”
    秦牧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是迈步,朝著华清宫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曲折的宫道尽头。
    云鸞紧隨其后,深蓝色的劲装如同一道无声的暗影。
    身后,毓秀宫的灯火依旧亮著。
    那个窗边的身影,依旧蜷缩在榻沿上,望著窗外那轮明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时光。
    她终於动了。
    缓缓站起身,走回內殿开始梳洗。
    今晚,她还要侍寢呢。
    .......
    华清宫內殿,烛火通明。
    徐凤华从毓秀宫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手中捧著一盏热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
    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空洞而茫然。
    姜清雪……
    她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
    方才在毓秀宫,她仔细地观察了姜清雪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个曾经单纯的、容易看透的女孩,已经彻底变了。
    变得让她看不透。
    变得让她心慌。
    她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
    她到底会不会回復?
    她到底……
    徐凤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著一丝凉意,却浇不灭她心中那正在翻涌的不安。
    就在这时——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很轻,很轻。
    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徐凤华心中炸响。
    她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月光从殿门外照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近。
    然后——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秦牧。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月白色的长袍,慵懒的姿態,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
    含著笑。
    意味深长。
    徐凤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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