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三日傍晚。
    残阳如血,將土木堡那黄褐色的土墙染得更加悽厉。
    这里本是一座废弃的军堡,孤零零地立在怀来城西二十里的高地上。虽然地势稍高,易守难攻,但却有个要命的缺陷——没水。
    几十万疲惫不堪的大明军队,像被赶鸭子一样挤进了这块狭小的区域。人挤人,马挨马,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报——!启稟皇上,前面怀来城就在二十里外!城门大开,守军已经备好了热汤热水,请大军速速进城!”
    一名传令兵满脸喜色地奔到御輦前,声音里透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只要进了城,依託坚固的城墙和充足的补给,这仗就算打不贏,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坐在御輦里的朱祁镇眼皮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就抢先响了起来。
    “进城?急什么!”
    王振骑在马上,歪著身子,一脸的不耐烦,“咱家后面还有一千多辆輜重车没跟上来呢!那是皇上的御用之物,还有这一路赏赐给將士们的財宝!要是丟了,你赔得起吗?”
    兵部尚书鄺野一听这话,气得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连爬带滚地衝到王振马前,死死拽住他的韁绳。
    “王公公!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著那些罈罈罐罐!”
    鄺野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来,眼里全是血丝,“这里是死地啊!没有水源!瓦剌大军就在屁股后面咬著!一旦被围,那就是全军覆没!二十里!就二十里啊!让將士们跑起来,个把时辰就到了!”
    “放肆!”
    王振一脚踹在鄺野肩膀上,把他踹了个翻滚,“你是尚书还是我是?皇上都还没急,你个老东西急著去投胎啊?”
    他转过头,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对著朱祁镇:“皇上,咱们是大明天子,走路得有威仪。哪能像逃难一样狂奔?况且那些輜重里还有给太后带的土特產呢。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歇,等等后面的车队,明天一早再进城也不迟。”
    朱祁镇此时也是又累又饿,虽然觉得鄺野说得有理,但他自从出京以来,早就习惯了听“先生”的安排。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有些犹豫地说:“先生,朕也渴了。要不先让一部分人进城取水?”
    “皇上放心!”
    王振拍著胸脯保证,“这土木堡旁边就是条河,咱家这就派人去打水,保管让皇上喝上甘甜的河水。咱们就在这儿扎营,列个大方阵,谅那些瓦剌蛮子也不敢靠近!”
    鄺野绝望地趴在地上,拳头狠狠砸向坚硬的土石地面,砸得鲜血淋漓。
    “完了……全完了……”
    在王振的强令下,那个决定大明国运的荒唐命令被执行了。
    几十万大军停止了向生的奔跑,开始在这块死地上安营扎寨。因为地方太小,士兵们甚至无法挖出像样的战壕,只能把大车围在外面,勉强充当防御工事。
    ……
    夜幕降临。
    土木堡南面,有一条河流缓缓流过。那是全军唯一的希望。
    负责取水的千户带著一队人马,提著水桶,急匆匆地奔向河边。此时早已人困马乏,大家只想喝一口凉水。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嗖!嗖!嗖!”
    那是狼牙箭撕裂空气的声音。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惨叫一声,栽倒在河滩上,再也没了动静。
    “有埋伏!敌袭!”
    千户大惊失色,借著微弱的月光,他惊恐地发现,河对岸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骑兵。
    瓦剌人,也先的主力,在最致命的时刻赶到了。
    他们並没有急著进攻土木堡,而是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第一时间切断了猎物的水源。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阉狗皇帝!”
    河对岸传来一句生硬的汉话,带著极度的嘲讽,“想喝水?拿脑袋来换!”
    千户看著那条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河流,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营地报告。
    “什么?水被断了?”
    王振正在帐篷里喝著私藏的最后一点好酒,听到消息,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饭桶!一群饭桶!衝过去啊!咱们几十万人,还怕他那点骑兵?”王振跳著脚大骂。
    几个武將试图组织衝锋夺水,但瓦剌人占据了河岸的高地,箭如雨下。明军此时士气全无,稍微一接触就溃败下来,除了丟下几百具尸体,一滴水也没抢回来。
    包围圈,合拢了。
    ……
    第二天,八月十四日。
    太阳像个毒辣的火球,高悬在头顶。虽然是八月中旬,但这戈壁滩上的日头依然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渴。
    这是土木堡里几十万人唯一的感觉。
    行军水袋里的水早就喝光了。伙夫原本还要做饭,可没水连米都下不了锅,大家只能干嚼生米。
    乾燥的生米在嘴里嚼碎了,混著那点可怜的唾液咽下去,划得喉咙生疼,反而更加乾渴。
    “水……给我水……”
    伤兵营里,那些还没死的伤员发出微弱的哀嚎。伤口因为缺水而发炎、溃烂,散发著难闻的恶臭。
    士兵们开始疯狂地挖掘地面。
    到处都是挥舞著铁锹、甚至用手刨土的身影。
    “挖到了吗?”
    “没有……全是干土!底下是石头!”
    一名百户刨了足足三尺深,指甲都翻过来了,坑底依然只有乾燥的黄土。他绝望地把头埋进坑里,嚎啕大哭。
    哭声是会传染的。
    很快,整个营地里都瀰漫著一种绝望的低气压。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了,抽出刀子走向战马。
    “你要干什么?这是战马!是大明的骑兵!”旁边的同伴想拦。
    “滚开!老子要喝血!不然就渴死了!”
    那士兵两眼血红,一刀捅进马脖子。暗红色的马血喷涌而出,他顾不上腥臭,扑上去就大口大口地吞咽。
    周围的人一看,也疯了一样围上来。几息之间,一匹健壮的战马就被拆得只剩骨架。
    更有人躲在马车后面,偷偷解开裤带,接自己的尿喝。那味道並不好受,但在死亡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中军大帐內。
    朱祁镇瘫坐在龙椅上,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陷。
    “先生……还没水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王振跪在一边,也没了往日的囂张劲儿。他那张原本白净无须的脸,此刻全是灰土,看著格外滑稽。
    “皇上稍安勿躁……奴婢……奴婢已经让人去挖井了……据说挖到了湿土,马上就有水了……”
    王振还在撒谎。
    哪有什么湿土。挖井的人回来报告说,底下全是岩石层。
    朱祁镇看著帐篷顶,眼神空洞。
    这里离京城如果不远。前几天还在宫里喝著冰镇的酸梅汤,听著小曲儿。怎么一转眼,连口脏水都喝不上了?
    “朕……是不是错了?”
    他喃喃自语,“朕不该来……不该听你的……”
    王振一听这话,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隨即又换成了委屈的表情。
    “皇上!您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这都是下面那些武將无能!是那个鄺野没安排好路线!等回了京,奴婢一定帮皇上狠狠治他们的罪!”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想著推卸责任。
    ……
    距离土木堡五里外的一处无名高岗上。
    两个人影正静静地趴在草丛里。
    他们身上穿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偽装服,那是辽东军的制式装备。
    其中一人举著单筒望远镜,正仔细观察著土木堡里的惨状。镜头里,明军士兵为了爭夺一匹死马而互相挥刀的场景清晰可见。
    “真惨啊。”
    拿望远镜的那人感嘆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怜悯,反倒像是在看一出早已排好的戏,“几十万人,被当猪一样圈在里面杀。”
    “大明这一波算是废了。”
    旁边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肉乾嚼著,“你说大帅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明明只要咱们那几个骑兵营从侧翼冲一下,断了瓦剌的水源控制,这些明军就能活。偏偏大帅下了死命令,只见死不救。”
    “救?”
    拿望远镜的人放下手,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同伴一眼,“救谁?救那个听信阉狗的小皇帝?还是救这帮早就烂到根子里的京营少爷兵?”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大帅说过,大明就像一座快塌的老房子,这房子里全是蛀虫。你要是修修补补,它还能再撑几年,继续祸害百姓。只有让它彻底塌了,把里面的脏东西都砸死,咱们才能在废墟上盖新房子。”
    “这叫……不破不立。”
    同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太深奥了。反正我就知道,也先这回是给咱们打工了。这五十万人一死,大明北方就空了。”
    “是啊,空了。”
    那人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对准了那座明黄色的御帐,“那个小皇帝,这回怕是连龙袍都要保不住了。这就是命数。”
    ……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
    但在土木堡,这一天是地狱的开始。
    断水第二天。
    太阳依旧毒辣。
    很多人已经不再动弹了。他们躺在滚烫的地面上,张著嘴,像濒死的鱼。
    朱祁镇已经一天没喝水了。
    王振私藏的那点水也被他自己偷偷喝光了。
    “先生……”
    朱祁镇虚弱地叫了一声。
    没人答应。
    他费力地转过头,发现大帐里空荡荡的。王振不知去向。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抓住了这位年轻天子的心。
    被拋弃了?
    连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是“奴婢死罪”的王振,也跑了吗?
    “来人……护驾……”
    他试图大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像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大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並不是王振,也不是护卫。
    是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手里提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他双眼发直,盯著帐篷里那壶早已乾涸的御酒。
    “水……水……”
    士兵踉踉蹌蹌地衝进来,抓起酒壶往嘴里倒。发现是空的后,他愤怒地把壶砸在地上,然后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坐在上首的朱祁镇。
    “你是皇帝……你有水……”
    士兵一步步逼近,手里的刀在颤抖。
    朱祁镇嚇得往后缩,后背紧紧贴著椅背,“朕……朕没有……”
    “你有!你们这些贵人都有!”
    士兵大吼一声,举刀就要砍。
    “嗖!”
    一支冷箭从帐外射进来,正中士兵的后心。他晃了晃,噗通一声倒在朱祁镇脚边,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还瞪著,那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怨毒。
    帐帘再次掀开。
    英国公张辅提著还在滴血的长剑走了进来。这位一生征战的老將,此刻髮髻凌乱,满脸尘土,只有那双眼睛还透著最后的威严。
    “皇上受惊了。”
    张辅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只是疲惫地跪下,“王振那廝躲到輜重营去了。臣等还在。”
    朱祁镇看著张辅,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老公爷……朕……朕还能活著回去吗?”
    张辅沉默了。
    帐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瓦剌人怪异的呼啸声。
    那是进攻的前奏。
    张辅站起身,紧了紧手中的剑柄,转过身背对著朱祁镇,用一种像是告別的语气说道:“臣会死在皇上前面。这是臣唯一能做的了。”
    朱祁镇缩在龙椅里,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浑身颤抖。
    那份想当千古一帝的狂想,终於在这缺水的绝境中,碎成了齏粉。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

章节目录

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