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被晒得滚烫,威严里透著股焦躁。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停著一辆不起眼的奥迪。
    车窗降下一线。
    祁同伟坐在后座,指尖轻点膝盖。
    “老板,来了。”
    李响盯著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锣鼓声乍起。
    不是那种悽厉的喊冤调子,是大红锣鼓,喜庆,热闹,像是在办喜事。
    咚鏘,咚鏘。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队伍浩浩荡荡。
    没拉横幅,没穿孝衣。
    打头两个壮汉,抬著一面金光闪闪的锦旗——“青天在世,为民做主”。
    后面跟著百十號人,捧著鲜花,提著果篮。
    正中间,撑著一把五顏六色的巨型大伞。
    万民伞。
    古时候离任的好官,才配得上的殊荣。
    “这戏,足。”
    “《红楼梦》里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赵振邦这楼还没打地基,宾客倒是先到了。”
    李响是个粗人,看著那花花绿绿的队伍,只觉得后背发凉。
    “老板,这招是不是太损了?”
    “损?”
    祁同伟嘴角扯动一下,没笑。
    “这是给他积德。”
    “赵家在汉东欠下的债,那是还不清的血泪。”
    “我现在让人敲锣打鼓给他送上门,是给他赵振邦一个当好人的机会。”
    “他该谢我。”
    ……
    省政府大院。
    赵振邦手里捏著红蓝铅笔,批阅信访简报。
    笔尖很重,划破了纸。
    自从接手这摊子事,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皮球踢来踢去,最后全落在他脚下。
    “外面什么动静?”
    赵振邦把笔一扔。
    锣鼓声穿透了双层隔音玻璃,隱约还能听见欢呼声。
    那是庆功的动静。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省长……外面来了群群眾。”
    赵振邦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闹事的?”
    “通知公安厅……不对,王兴是祁同伟的人。让信访局去顶著!”
    “不是闹事。”
    小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是……是来送锦旗的。”
    赵振邦愣住。
    他在汉东寸功未立,除了封帐就是败选,哪来的锦旗?
    “说是『金岸嘉园』的烂尾楼业主。”
    小刘递过平板,屏幕上是门口的实时监控。
    “他们说,听闻赵省长从西北带来一股清风,专门整治烂尾楼。相信赵省长能替他们討回公道,特意来……谢恩。”
    屏幕上,那面“青天在世”的锦旗迎风招展。
    金光刺眼。
    赵振邦的脸瞬间绿了。
    金岸嘉园。
    赵瑞龙五年前在京州搞的项目。
    空手套白狼拿地,收了十几个亿预售款,地基刚打好,资金炼断裂,钱全卷到了海外。
    几千户业主,钱房两空。
    这是赵家留在汉东的一块烂疮,流脓淌水,谁碰谁一身腥。
    现在,这帮人敲锣打鼓地来了。
    还把他架到了“青天”的位置上。
    “祁同伟……”
    捧杀。
    把他捧到云端,再把梯子撤了。
    如果不接,就是寒了群眾的心,刚立起来的“亲民”人设瞬间崩塌。
    如果接了,那就是认下了这笔烂帐。
    几十个亿的窟窿。
    拿什么填?
    拿命填吗?
    “省长,怎么办?门口聚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都架好了。”
    小刘急得额头冒汗。
    “门卫室问,是拦著,还是……”
    “拦?怎么拦?”
    “人家是来送锦旗的,是来拥护政府的。”
    “让保安把人打出去?明天的头条就是『赵振邦掌摑谢恩群眾』!”
    他强迫自己冷静。
    胸膛剧烈起伏。
    西北的风沙练就了他的皮糙肉厚,但这种不见血的软刀子,他是第一次领教。
    “走,出去。”
    赵振邦整理衣领,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群眾这么热情,我这个人民公僕,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
    省政府大门口。
    阳光毒辣。
    赵振邦走出来的时候,锣鼓声震天响。
    “赵省长来了!”
    “青天大老爷来了!”
    人群沸腾。
    几个大妈衝上来,把手里的鲜花往赵振邦怀里塞。
    赵振邦抱著花,花粉呛进鼻子里,痒得钻心,还得忍著。
    “乡亲们,静一静。”
    赵振邦接过扩音器,声音沙哑。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天热,都散了吧,別中暑了。”
    “不散!我们不散!”
    领头的老头头髮花白,精神矍鑠。
    他一步跨出,双手捧著那面锦旗。
    “赵省长,我们知道您刚来,不容易。但我们也知道,您是赵家的人。”
    现场静了一下。
    赵振邦心头一跳。
    “赵家在汉东是有亏欠的。”
    “但我们相信,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您和那些人不一样。您是来赎罪……哦不,是来造福的!”
    “这面锦旗,您得收下。这是咱们三千户业主的一片心啊!”
    道德绑架。
    赤裸裸的绑架。
    赵振邦看著那面锦旗,像是看著一张催命符。
    “老人家,言重了。为人民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
    赵振邦打太极。
    “关於金岸嘉园的问题,省政府正在研究……”
    “还研究什么呀!”
    老头突然一挥手。
    哗啦。
    后面那把五顏六色的“万民伞”,撑开了。
    伞面巨大,遮住了大门口的阳光。
    赵振邦抬头。
    瞳孔骤缩。
    那哪是什么万民伞。
    那是用一张张按著红手印的“欠条”拼起来的!
    每一张纸上,都写著业主的姓名、被骗金额。
    还有那句触目惊心的——“赵氏集团还我血汗钱”。
    阳光透过这些薄薄的纸张照下来,斑驳陆离,像是一张张哭泣的脸。
    “赵省长,您看。”
    老头指著伞。
    “这上面每一笔帐,都是老百姓的棺材本。您既然管了信访,又是赵家的……咳,又是咱们的父母官。”
    “这伞,您给撑起来?”
    快门声连成一片。
    咔嚓,咔嚓。
    这画面太有衝击力了。
    常务副省长站在“欠条伞”下,怀里抱著鲜花,脸上掛著僵笑。
    如果不接,明天就是全网嘲笑的对象。
    如果接了……
    赵振邦看著那把伞。
    接过来,就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
    以后这三千户业主,就是他的影子。他走到哪,这把伞就会跟到哪。
    “好。”
    赵振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把怀里的花扔给秘书,伸出双手。
    手在抖。
    “这伞,我接。”
    “金岸嘉园的问题,我赵振邦,管到底。”
    欢呼声雷动。
    赵振邦握著伞柄。
    沉。
    人群外围。
    祁同伟坐在车里,看著这一幕。
    “《孟子》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祁同伟升起车窗,隔绝了喧囂。
    “赵省长既然想当青天,那就让他尝尝,这天塌下来的滋味。”
    “走吧,回厅里。”
    “好戏才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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