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朝阳每天照样升起,还是那抹金红,但这日子,却有些不对劲了。
    京城,顺天府,西直门大街。
    一大早,张铁匠就在铺子里骂娘。
    “怎么又涨了?!前儿个一斤猪肉才十五文,昨儿十八文,今儿就要二十文?你们怎么不去抢?!”
    他对面,王屠户也是一脸苦相,手里的剔骨刀都没精神挥,“张大哥,您別跟我急啊。我这猪是今早从通州贩来的,生猪价都涨了两成!我不涨这几文钱,连跑腿费都赚不回来。您要是嫌贵,去前街刘家看看?他也涨了!”
    张铁匠憋红了脸,手里攥著那一串铜钱,像是攥著一把烫手的火炭。这钱明明还是那个钱,背面铸著“崇禎通宝”四个字,沉甸甸的,怎么突然就不经花了?
    这种怨气,像是会传染的瘟疫,短短半个月就瀰漫了整个京师。
    户部衙门,大堂。
    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正对著桌子上一堆帐册发呆。他头髮花白了不少,这才上任三个月,感觉比在边关打仗还累。
    “尚书大人,太仓那边……又爆仓了。”
    户部右侍郎王鰲永走进来,苦著脸报告,“昨儿个西域押运司又送来了三百万两白银和五万两黄金。说是孙督师在哈密抄了几个投靠准噶尔的大商號,还有那个什么“黑油山”挖出来的伴生金矿。库房子真塞不下了,连过道里都堆满了银冬瓜。”
    倪元璐揉了揉太阳穴,“好事啊。以前咱们为了几万两军餉,求爷爷告奶奶,跟皇帝哭穷。现在钱多得没处放,怎么反而成了祸害?”
    王鰲永嘆了口气,“大人,这钱要是都在国库里挺著,那是好事。可现在……西域那边大捷,朝廷发赏银,这一发就是几百万两。那些丘八、还有给军队运粮的民夫、商人,手里那个钱啊,哗啦啦地往外流。再加上江南那些做棉布生意的,做茶叶的,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大家都有钱了,可东西就那么多。米价、布价、肉价,那还不得跟放了炮仗似的往上窜?”
    这就是典型的“输入型通胀”。但这年头的人不懂这个词,只觉得这世道怪得很:有钱了,反而日子难过了。
    “大人,还有个更麻烦的。”
    王鰲永压低了声音,“铜钱……不值钱了。现在市面上,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二百文铜钱,以前可是一千文。老百姓手里那点铜板,眼看著缩水。顺天府那边已经接了十几个案子,都是因为买东西价格谈不拢打起来的。再这么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倪元璐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必须得向皇上稟报了。这银子太多,也是毒药啊。”
    乾清宫,御书房。
    朱由检正拿著一根炭笔,在一张宣纸上画著什么。王承恩轻手轻脚地端著一杯茶进来。
    “万岁爷,户部倪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朱由检头也没抬。
    倪元璐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臣有罪!臣管不好这个家,请皇上治罪!”
    朱由检放下笔,看著这个老实巴脱的尚书,“起来说话。朕知道你在愁什么。银子多了咬手,是吧?”
    倪元璐爬起来,擦了擦汗,“皇上圣明。如今京师物价飞涨,尤其是米粮柴炭这些百姓日用之物,涨幅已超两成。臣查了,根子就在於银贱钱贵,且白银流入市面太多太快。西域大捷虽是大喜,但这赏银髮得太猛,就像是一场暴雨,地里的庄稼受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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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点点头,示意王承恩给倪元璐搬个绣墩。
    “倪爱卿,这事儿不怪你。这是大明强盛的代价。”
    朱由检站起身,指著身后那幅巨大的《皇明混一图》,“以前咱们穷,是因为没有进项,只靠从地里刨食。现在呢?西域的金矿、南洋的香料、对倭国的贸易,哪个不是在往大明运银子?全天下的银子都往这儿流,东西却没变多,那东西自然就贵了。”
    “皇上所言极是。可……总得有个法子治治。不然百姓怨声载道,怕是要伤了国本。”
    朱由检笑了笑,从御案上拿过一张纸递给倪元璐。
    “看看这个。”
    倪元璐双手接过,只见纸上画著一个精美的方框,四周有龙纹花边,中间印著“大明皇家银行”六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凭票即兑白银壹圆”。
    “这是……宝钞?”倪元璐倒吸一口凉气,“皇上,万万不可啊!太祖当年的大明宝钞,早就烂大街了。百姓一听『宝钞』二字,那是避之不及。这要是发出去,怕是还没人用,这物价就得先翻几番!”
    朱由检摆摆手,“倪爱卿,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宝钞为什么泛滥?因为光印纸,库里没银子。那是抢钱。但现在不一样。”
    他指了指户部的方向,“你刚才不是说,这银子多得没处放吗?那咱们就用这多出来的银子,给这张纸做担保!”
    “担保?”倪元璐有些迷糊。
    “对。朕打算成立“大明皇家银行”。把西域运来的金银,还有南洋那边的收益,全部存进去做准备金。然后发行这种“银元券”。”
    朱由检耐心地解释,“这一张纸,代表一两银子。任何时候,任何人,拿著这一张纸到银行,都能立刻兑换出一两足色的白银。只要这个兑换不卡壳,老百姓就会信这张纸就是银子。”
    倪元璐毕竟是读圣贤书的,虽然不懂经济学,但脑子好使。他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皇上,臣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把那堆死银子锁在库里,用这种纸去市面上流通。这样一来,携带方便,交易也快。”
    “不止如此。”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还得定个规矩:所有从西域进来的大宗货物,比如棉花、玉石,甚至以后的石油,必须用这种银元券结算。谁要想做这门生意,就得先把手里的银子存进银行,换成券。这样一来,咱们就把那些泛滥的白银给收回来了,控制了市面上的流通量。物价自然就稳住了。”
    这就叫“货幣回笼”。先把多余的水抽走,再慢慢放。
    倪元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既解决了库房爆仓的问题,又解决了物价飞涨,还顺手把西域的经济命脉给抓住了。
    “皇上,此计甚妙!只是……”
    他还是有点担心,“这银行谁来管?要是让下面人管,万一他们偷偷多印,库里银子不够兑了,那可就全完了。”
    “问得好。”
    朱由检收起笑容,“这个银行,不归户部,也不归內府。直接对朕负责。朕会派专人监管。而且,每个月都要公开查帐,库里有多少银子,印了多少券,贴在大门口让全天下人看。谁敢动这里面的歪脑筋,朕扒了他的皮!”
    “臣……领旨!”
    倪元璐也是个实干家。既然方向定了,那就不怕困难。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选址、怎么招人、怎么防偽了。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突然叫住正要退下的倪元璐,“铜钱的事儿,你也得管管。现在铜贵钱贱,是因为私铸太猖獗,且铜料不足。朕打算让工部在西域和云南新开几个铜矿。另外,以后那个银元券,不仅能兑银子,也能按固定匯率兑铜钱。一圆券兑一千文,雷打不动。谁敢私自涨跌,按扰乱国法论处!”
    “是!”
    倪元璐退出御书房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原本压在他心头的那座“银山”,现在变成了一把能治国的利剑。
    三天后,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
    一座原本是晋商豪宅的大院子,此刻掛上了崭新的牌匾——大明皇家银行。
    门口並没有像往常衙门那样摆著石狮子和鸣冤鼓,而是摆著两座一丈高的透明玻璃柜子。
    左边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千锭足色的五十两官银,银光闪闪,刺得人眼晕。
    右边的柜子里,是一摞摞崭新的、印著精美花纹和防偽水印的“银元券”。
    “这是干啥呢?”
    围观的百姓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张铁匠和王屠户也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听说是皇上开的钱庄!那个纸片子能当银子使!”
    “切!谁信啊!当年宝钞还是皇上发的呢,最后不也变成擦屁股纸了?”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银行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著红袍的官员走了出来,正是户部侍郎王鰲永。他身后跟著几个太监,还有一队锦衣卫。
    王鰲永衝著人群拱了拱手,大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奉皇上旨意,大明皇家银行今日开业!这两个柜子,就是给大家看的底气!这边是真银子,那边是银元券。皇上说了,信不过的,儘管拿著券来换。少一分一厘,拿我王某人的顶戴是问!”
    “那我现在就能换吗?”
    人群里,一个胆大的绸缎庄老板喊了一嗓子他手里正好拿著一张作为“样板”发下来的十圆券。
    “当场就换!”
    王鰲永一挥手。
    那老板半信半疑地挤进去,把券递给柜檯里的帐房。帐房二话不说,拿起戥子,称了十两银子,又加了一把铜钱,推了出来。
    “真……真换了?!”
    老板捧著银子,像是做梦一样。周围的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能换!这纸片子真值钱!”
    “我也要换!我有二十两银子,给我换这个券!带著方便,还不招贼!”
    “我也要!给我来一张五圆的!”
    一时间,银行门槛差点被挤破。
    张铁匠看著这一幕,悄悄碰了碰王屠户,“哎,老王,你说这玩意儿靠谱吗?”
    王屠户盯著那玻璃柜子里的银山,咽了口唾沫,“靠不靠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银子都在那儿摆著呢。皇上这次没忽悠咱们。”
    他摸出怀里刚卖肉赚来的一把铜钱,咬了咬牙,“走,咱也去换几张那个一圆的。哪怕不花,拿回去当画儿贴墙上也好看啊!”
    乾清宫的御书房內,朱由检听著王承恩的回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步,信誉,立住了。
    接下来,这张看似轻飘飘的纸,將变成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伸向西域,伸向草原,甚至伸向大海对面的万国,去收割那些还不懂金融规则的“韭菜”们。
    “大明,终於不再是只会种地的老农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算盘。
    算盘珠子响了,天下也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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