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漫过银州城头那些残破的垛口,漫过城下那片尸山血海,漫过那些还插在尸体上的箭矢和刀枪。
    吴签靠在垛口上,看著远处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火把已经灭了,可在晨光里,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当先一骑,骑著一匹黑马,马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就那么骑在马上,慢慢往这边走。
    身后,跟著黑压压的大军。
    那大军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
    没有喊杀声,没有號角声,只有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轰隆,轰隆,轰隆,一下一下,像是这片天地的脉搏。
    吴签看著那个人。
    看著那张脸。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认得这个人。
    他见过那人的画像。
    见过那人在北境十四州传颂的故事。
    见过那人在茶馆说书先生嘴里活过来的样子。
    北凉王苏清南。
    三个月收十四州的苏清南。
    吴签看著那个人,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他。
    半年前,当他第一次听说北境十四州被收回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那天夜里,他对著北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一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泽。
    那年北蛮南下,他带著三千人去支援,最后活著回来的不到三百。
    那些人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著的,望著北方。
    二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年大乾割地求和的消息传来时,他一个人在营帐里坐了一夜,把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刀擦了又擦。
    他那时候想,要是能死在收復北境的战场上,这辈子就值了。
    三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个八十三年没能收回来、被天下人当成笑话的十四州。
    他想起那些茶楼里说书先生每次讲到北境,都摇头嘆气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文人写诗,把北境比作大乾身上永远好不了的烂疮。
    那夜他磕完头,站起来,对著北凉的方向,跪著喝了一坛酒。
    一边喝一边哭。
    喝到天亮,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之后,他跟亲兵说了一句话。
    “北凉王,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
    亲兵问他见过北凉王没有,他摇头。亲兵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不知道,就是知道。
    那是半年前。
    可现在,他看著那个人慢慢走近。
    看著那片整齐得让人心悸的大军。
    看著那些沾著血跡的旗帜,旗上飘著玄鸟纹。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因为这个人是大乾的皇子。
    因为这个人的父皇,是大乾的皇帝。
    因为这个人的兄长,是大乾的太子。
    可这个人,反了。
    吴签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对著北凉的方向磕的那三个头。
    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哭著喝完的那坛酒。
    他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北凉王,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
    可这个“当世无双的大英雄”,现在是叛贼!
    是窃取大乾天下的叛贼!
    是无君无父的叛贼!
    “吴签啊吴签,”他喃喃,“你他妈的,到底该怎么看他?”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风,吹过他满是血污的脸。
    那些血已经乾涸了,结成一层硬壳,被风一吹,有些地方开始往下掉渣。
    他伸手摸了摸脸,摸下一块黑红的血痂。
    他看著那块血痂,忽然想起一句话。
    “血浓於水。”
    血浓於水。
    这是说亲情的话。
    可他现在想的不是亲情。
    他想的是,那个人的身上,流的也是大乾皇室的血。
    那血,和他吴签身上流的血,是一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血现在正在往这边流。
    流到他的城下。
    流到他的面前。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的眉眼。
    那张脸,比画像上更年轻。
    可那双眼睛,比画像上更深。
    深得像两口井。
    看不见底。
    吴签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撑著垛口,站直了。
    那身破烂的甲冑哗啦啦响,像是隨时会散架。
    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百丈的距离,对望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那个人勒住了马。
    大军也停了。
    停在城外三百丈的地方。
    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吴签看著那片大军,忽然想起安思明带来的那八万人。
    那八万人,攻城的时候一窝蜂地往上涌,死了人一窝蜂地往后撤,扎营的时候乱七八糟,吃饭的时候抢成一团。
    那是乌合之眾。
    可眼前这些,不是。
    这些是真正的兵。
    是能打仗的兵。
    是能要人命的兵。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想了想,又笑了。
    交代就交代吧。
    守了十年,够了。
    死在这个人的刀下,不亏。
    他转身,看著那些还活著的守卒。
    只剩下几百人了。
    个个带伤,个个浑身是血。
    他们站在那里,看著他。
    等著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挥了挥手。
    “把城门打开。”他说。
    那些守卒愣住了。
    打开城门?
    那不是投降吗?
    吴签看著他们,笑了。
    “愣著干什么?”他说,“人家来收城,咱们还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
    “开门。”
    那些守卒面面相覷,最后还是动了。
    那扇被撞了三天三夜的城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城门外,那些北凉的大军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签走下城头。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靴底踩在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
    那些青石板上,沾满了血。
    有自己的,有兄弟的,有敌人的。
    他踩著那些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城门。
    走到城外。
    走到那片黑压压的大军面前。
    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停下。
    站在那里,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丈的距离,对视。
    吴签忽然笑了。
    “北凉王。”他说。
    苏清南点了点头。
    “吴將军。”
    吴签说:“你来收城?”
    苏清南说:“来收城。”
    吴签说:“你收得著吗?”
    苏清南说:“你说呢?”
    吴签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收得著。老子打不过你。”
    他看著苏清南。
    “可老子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清南看著他。
    “问。”
    吴签说:“你到底是英雄,还是叛贼?”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那些北凉的兵,那些银州的守卒,全都看著这两个人。看著他们的王,看著他们的將军。
    苏清南没有接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
    吴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老子不知道。”他说,“半年前,老子觉得你是英雄。老子对著北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喝了一坛酒,哭了一宿。”
    他看著苏清南。
    “可现在,老子站在这里,守的是大乾的城。你站在这里,要收的是大乾的城。你说老子该怎么想你?”
    苏清南还是没有说话。
    吴签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大乾的人怎么说你吗?”
    苏清南看著他。
    “怎么说?”
    吴签说:“茶楼里,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讲了三个月。讲到北境十四州收復那天,整条街的人都跑到街上,朝著北凉的方向磕头。有人给你立生祠,有人给你烧香,有人给孩子取名叫『念北』。”
    他顿了顿。
    “可你反了的消息传回去之后,那些生祠被人砸了。那些烧香的人不烧了。那些叫『念北』的孩子,被爹妈改了名。”
    他看著苏清南。
    “现在茶楼里说书先生不说你了。那些读过书的书生,写诗骂你,骂你是无君无父的叛贼,骂你是窃取大乾天下的窃贼,骂你是——”
    他没说下去。
    可意思到了。
    苏清南听完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著吴签。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吴將军。”他说。
    吴签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你信那些书生的话?”
    吴签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半年前,那些书生也写过诗。你听过吗?”
    吴签想了想。
    “听过几首。”
    苏清南说:“背一首来听听。”
    吴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王刃出凉关,十四州回还。大乾有此子,何惧北蛮寒。”
    背完,他看著苏清南。
    “听过这首。”
    苏清南点了点头。
    “现在呢?他们写什么?”
    吴签没有接话。
    苏清南也不需要他接话。
    “你猜那些写诗骂我的书生,半年前写没写过夸我的诗?”
    吴签想了想。
    “应该……写过吧。”
    苏清南说:“写过。很多人写过。写得比谁都好听。什么『王刃出凉关』,什么『大乾有此子』,都是他们写的。”
    他看著吴签。
    “可现在他们改口了,为什么?”
    吴签没有说话。
    苏清南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们怕。”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怕我这个『叛贼』打到他们家门口。怕我这个『窃贼』抢了他们的饭碗。怕我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让他们丟了脸。”
    他顿了顿。
    “可你问问他们,半年前,他们有没有对著北凉的方向磕过头?有没有真心实意地觉得,收復北境的那个人,是英雄?”
    吴签沉默了一瞬。
    “那些书生,”他说,“確实没磕过头。他们只会写诗。”
    他看著苏清南。
    “可老子磕过。老子是真的觉得你是英雄。”
    苏清南看著他。
    “现在呢?”
    吴签想了想。
    “现在?”他扯了扯嘴角,“现在老子还是觉得你是英雄。”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吴签说:“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算计的人。那些书生骂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饭碗。那些当官的骂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官位。那些——”
    他顿了顿。
    “可老子不恨你。”
    他看著苏清南。
    “你打银州,老子拦你。你杀老子,老子认。可你要老子骂你,老子骂不出口。”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天。
    “因为老子见过你收的那十四州。老子去过北境。老子知道那八十三年是什么滋味。”
    他低下头,又看著苏清南。
    “老子知道,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泽,要是知道有人把那十四州收回来了,他们会——”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吴將军。”他说。
    吴签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银州还是你的。”
    吴签愣住了。
    苏清南继续说:“本王不收银州。”
    他看著吴签。
    “你继续守著。替本王守著。替大乾的百姓守著。”
    吴签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他刚才还在纠结是英雄还是叛贼的人。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张著嘴。
    苏清南没有再看他。
    他勒转马头。
    往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吴將军。”
    吴签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那三个头,本王受了。”
    他顿了顿。
    “那坛酒,等本王回来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玄色的袍子在晨风里飘著,像是一面旗。
    吴签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看著那支大军,跟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看著他们消失在晨光里。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那片沾满血的青石板上。
    对著那个方向。
    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对著北凉的方向。
    是对著那个人。
    ……
    乾京。
    养心殿。
    乾帝苏肇坐在榻上,手里攥著一封军报。
    那封军报,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银州丟了?
    第二遍,他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安思明死了?
    第三遍,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里迴荡,惊得殿外的太监都打了个哆嗦。
    韦佛陀跪在下面,低著头,不敢抬起来。
    乾帝笑够了。
    他把军报放下。
    看著韦佛陀。
    “你听见了吗?”
    韦佛陀不敢答。
    乾帝也不需要他答。
    他继续说:“那个逆子,打到银州了!他打到银州了!他离乾京,只剩一千三百里了!”
    韦佛陀的额头,冷汗直冒。
    “陛下——”
    乾帝看著他。
    “怕什么?”
    韦佛陀愣住了。
    乾帝说:“他打到银州又怎样?他打到乾京又怎样?”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带著凉意。
    他看著北方。
    “他活不了多久了!”他说。
    韦佛陀抬起头。
    “陛下?”
    乾帝没有回头。
    “你忘了?”他说,“他中的毒,是万劫不復。那毒,无药可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年是他的死期。”
    他转过身,看著韦佛陀。
    “到时候不用朕动手,他自己就死了。”
    韦佛陀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帝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他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让他打。”他说,“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他打得越狠,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就越多。他打得越狠,等他死了之后,那些被得罪的人,就会一个个跳出来,把他的北凉啃得乾乾净净。”
    他把军报放下。
    靠在榻上。
    闭上眼。
    脸上全是笑意。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朕等著。”他喃喃。
    “等著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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