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猜测是否正確,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神木彻收敛了思绪,重新躺回了那张有些发硬的单人床上。
    伴隨著床架发出的“吱呀”轻响,他顺手將刚才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个纸盒送到了嘴边,嘴唇下意识地含住了吸管。
    “咕嘟。”
    一股带著甜腻药味却又混杂著明显金属腥气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了下去。
    那是纱织惠刚才硬塞给他的“强效补铁口服液”。
    那种仿佛在舔舐生锈铁栏杆般的怪异口感,让神木彻不禁皱了皱眉,但他並没有停下吞咽的动作。
    毕竟也是花钱买的物资,浪费是可耻的。
    隨著那股带著铁锈味的液体入腹,他的思维也重新聚焦回了刚才获得的情报上。
    “西新宿四丁目,蓝色屋顶的公寓……”
    那个混混吐出来的地址,现在就像是一个闪烁著红光的任务坐標,不断在脑海中跳动。
    虽然刚才在纱织惠面前装作毫不知情,甚至用“交通事故”来搪塞,但身为一名拿著工资的对策室人员,面对这种已经骑脸输出的异常状况,视而不见显然是不行的。
    那种能够引起群体性疯狂的“魅惑”,如果放任不管,搞不好会演变成足以吞没整个新宿的特级灾害。
    到时候別说kpi不达標了,那个禿顶课长搞不好真会拿著上吊绳,半夜吊死在神社的鸟居上给他看。
    “还是得去看看啊……”
    神木彻盯著惨白的天花板,轻声嘟囔了一句。
    但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精致如人偶的面孔。
    “所以,彻君最好还是乖乖的……千万別乱跑哦?”
    纱织惠那句带著冰冷笑意的警告,仿佛还残留著一丝寒气,顺著手中那个已经喝空的纸盒传导到了指尖。
    神木彻举起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空盒子,晃了晃。
    “抱歉了,纱织桑。”
    他隨手將空盒拋出,在那道完美的拋物线落入垃圾桶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虽然你的关心很沉重,但在加班费和奖金面前……这点风险还是值得冒一下的。”
    放学后的行程,已经决定了。
    午休的铃声如同某种解禁的讯號,瞬间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神木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好了,虽然这里睡著很舒服,但也不能真的赖到放学啊。”
    既然已经制定好了下午的行动方针,继续装病也就没有意义了。
    就在他准备掀开被子,穿鞋开溜的时候——
    “咔啦”
    保健室那扇磨砂玻璃门,再次被人缓缓拉开。
    並不是保健老师那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来人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神木彻动作一僵,保持著一只脚刚塞进皮鞋的尷尬姿势抬起头。
    只见纱织惠正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著一个用紺色风吕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层便当盒,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昭和时代来给丈夫送饭的小媳妇,浑身上下都散发著名为“贤惠”的光辉。
    “……纱织?”
    神木彻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傢伙,是在自己身上装了gps吗?
    怎么自己刚有点动静她就出现了。
    纱织惠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呼唤。
    她走进房间,反手將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外的喧囂。
    隨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下移,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不锈钢垃圾桶。
    在那里,被神木彻隨手丟进去的补铁口服液纸盒,正孤零零地躺在废纸堆的最上层。
    那根被咬扁的吸管还露在外面,证明里面的液体已经被喝得一乾二净。
    “……”
    看到那个空盒子,纱织惠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
    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语气轻柔:
    “看来彻君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呢。”
    说著,她举起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便当盒,迈著轻盈的步伐走到了床边:
    “既然乖乖吃药了,那么作为奖励……”
    “今天特意买了补血的猪肝便当哦。”
    “猪肝……?”
    看著那个光是闻味道就知道铁元素爆表的便当,神木彻只觉得胃部一阵抽搐。
    虽然是为了圆刚才“贫血”的谎,但这代价未免也太沉重了点。
    “那个,纱织。”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进行挣扎:
    “这就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我刚才正准备去小卖部隨便买两个饭糰凑合一下就……”
    然而,拒绝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强行截断在了喉咙里。
    一只指尖却冰凉得仿佛没有体温的食指,毫无徵兆地探了过来。
    它轻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地抵住了神木彻的嘴唇,將那还没说出口的“饭糰”两个字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嘘——”
    纱织惠微微倾身,那张精致的脸庞凑近了几分。
    她依旧保持著那个完美的微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平静:
    “不·可·以·哦。”
    那根手指在他的唇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又像是在確认某种所有权。
    “饭糰那种毫无营养的东西,对於现在的彻君来说,是绝对禁止的。”
    她收回手指,动作自然地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味瞬间瀰漫开来:
    “不乖乖补充营养的话……可是会坏掉的呢。”
    隨著指尖的触感,一段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正用这双白皙的手忍著热气,为自己將滚烫的米饭细心地捏成一个个完美的三角形,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攻击”让神木彻到了嘴边的藉口瞬间卡壳,原本紧绷的抗拒心理也莫名泄了气。
    “……行吧。”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在纱织惠那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注视下,像是认命般接过了筷子。
    夹起一块切得厚实且沾满酱汁的猪肝,他闭上眼,一口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酱香在舌尖炸开,味道……竟然该死的好吃。
    当咽下最后一口猪肝后,神木彻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顺势顺水推舟地给出了刚刚想好的台词:
    “多谢款待。不过既然都已经贫血到要吃这种大补特补的东西了……”
    他捂著刚才被那个“补铁口服液”折磨得隱隱作痛的胃,脸上適时地流露出几分虚弱:
    “下午的课我还是翘了吧,想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顺便开点正经药,毕竟也不能总靠吃猪肝续命。”
    这个藉口天衣无缝。
    既呼应了之前的“病號”人设,又能光明正大地早退去调查星野琉璃的住址,简直是一石二鸟。
    然而,话音刚落,空气却莫名凝固了一瞬。
    纱织惠收拾便当盒的手微微停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眸微微眯起,寸寸扫过神木彻的脸庞。
    在那道仿佛能看穿灵魂的视线下,神木彻的心跳平稳如初,面部肌肉更是控制得毫无破绽。
    毕竟在“撒谎”这项技能上,他是专业的。
    “……”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秒。
    就在神木彻以为要露馅的时候,纱织惠突然鬆开了紧绷的嘴角,恢復了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也是呢。”
    她利落地系好风吕敷的结扣,点了点头:
    “身体最重要。班主任那边,我会去帮彻君请假的。”
    “那就拜託了。”
    神木彻暗暗鬆了口气,刚准备起身穿鞋。
    “吶,彻君。”
    纱织惠突然微微歪过头,漆黑的长髮顺著肩头滑落。
    她脸上依旧掛著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了一丝笑意,声音轻柔得让人背脊发凉:
    “你会乖乖去医院的……对吧?”
    她向前探了半步,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上来:
    “不是打著看病的幌子……偷偷跑去找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对吧?”
    “哈哈……怎么会呢。”
    神木彻乾笑了两声,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被猛兽盯上的恶寒,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无奈的病號:
    “我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除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哪还有力气去找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说著,他为了掩饰心虚,迅速弯腰穿好了皮鞋要往外走:
    “那我就先走了,晚了要排队。”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等一下。”
    身后传来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没等神木彻回头,一只手已经绕过他的肩膀,递到了他的面前。
    在那白皙的掌心里,赫然躺著几张崭新一万日元纸幣。
    “彻君平时打工很辛苦,手头应该一直都不宽裕吧?”
    纱织惠站在他身后,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去大医院做检查可是很花钱的。如果不小心透支了生活费,又要去吃那种没有营养的过期便当了吧?”
    她抓过神木彻的手,试图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幣塞进他的掌心:
    “拿著吧。就当是……我先借给你的。”
    “……”
    看著眼前那几位对自己露出慈祥微笑的福泽諭吉,神木彻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是钱。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忠诚的朋友,是他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標。
    如果是平时,有人敢拿钱“羞辱”他,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抱住对方的大腿大喊“请务必多羞辱我几次”。
    但是——
    感受著指尖传来的那几张纸幣的触感,神木彻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
    这钱,烫手。
    一旦接下了这笔“看病钱”,那性质就变了。
    这不仅仅是借贷,更像是一种……
    如果不去医院就会產生巨大心理负债的“契约”。
    要是拿了钱却没去医院,反而去了那个女人的公寓……
    “……不用了。”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神木彻凭藉著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把手抽了回来。
    他退后半步,义正言辞地拒绝道:
    “虽然我很穷,但还不至於连看病的钱都掏不出来。纱织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唯独这个……我有我的原则。”
    说完,生怕自己反悔似的,他不敢再看那几张诱人的纸幣一眼,拉开门把手,逃也似地衝出了保健室。
    “咔噠。”
    隨著门锁舌弹回的轻响,那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保健室內重新归於死寂。
    纱织惠依旧保持著那个递钱的姿势,佇立在原地。
    指尖那几张被拒绝的福泽諭吉,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发出了沙沙声。
    慢慢地,她收回了手。
    那张原本写满了“担忧”与“贤惠”的面具,在这一刻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剥落,露出了一张冷淡至极的脸庞。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刚才神木彻指尖差点触碰到的那张纸幣上,拇指轻轻摩挲著上面的人像,仿佛在抚摸某种残留的温度。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那两片淡色的薄唇间溢出。
    “面对这种诱惑都能忍住么……”
    纱织惠微微侧过身,那双黑眸注视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个正在拼命逃离的背影。
    她將纸幣慢条斯理地摺叠整齐,重新塞回了钱包的夹层深处,声音轻柔低喃: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有意志力呢,彻君。”
    “但你,真是不乖啊。”
    她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嘆息了一声,但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如果不小心被我抓到见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的话……”
    “到时候,该用什么方式来纠正你这个爱撒谎的坏习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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