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神木彻感觉一股凉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寒毛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並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么曖昧,而是因为不可能。
    绝对的不可能。
    彻君?
    这种亲昵的称呼,通常只存在於青梅竹马或者相识多年的旧友之间。
    但神木彻非常篤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张脸。
    三年前,他带著这具身体、穿著那身衣服,整个人完完整整地掉落在了东京的街头。
    这具身体的每一秒记忆都属於他自己。
    为了在这个冷漠的异国他乡活下去,他逼迫自己记住了每一个对他有恩的人,每一个欠他钱的人,甚至是便利店里每一个只买过一包口香糖的常客。
    他的记忆力不仅是天赋,更是赖以生存的本能。
    如果在过去这三年的轨跡中,真的出现过这样一个美得不似真人的少女,他绝对不可能忘得一乾二净。
    “我不认识你。”
    神木彻摇了摇头,声音冷硬。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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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嘆息响在耳边。
    纱织惠收回了那只撑著下巴的手,轻轻按在了胸前那道起伏优美的曲线上。
    哪怕做出了这副病弱文学少女般的楚楚可怜姿態,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一丝波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然而,与这幅冰冷麵孔形成剧烈反差的,是她的声音。
    她带著轻微颤抖的娇弱声线轻声开口:
    “彻君果然把我忘了啊……”
    “我真的……好伤心。”
    神木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他准备开口斥责时,少女却抢先一步,轻描淡写地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结衣酱……最近还好吗?”
    神木彻原本搭在桌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如果说知道他的名字还能解释为刚才看了点名册,那能准確叫出那个和他毫无血缘关係,且被他保护得很好的妹妹的名字……
    这就绝不是什么“认错人”或者“搭訕”能解释的范畴了。
    这傢伙……到底是谁?
    “你……”
    神木彻压低了声音。
    “怎么会知道她?你到底是谁?”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刚才那种仿佛隨时会碎掉的脆弱氛围,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纱织惠就像是没听到他的质问一样,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將视线投向了前方的黑板。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从笔袋里摸出一支自动铅笔。
    “咔噠,咔噠。”
    两声清脆的按压声响过。
    她翻开崭新的笔记本,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抄写起黑板上那些枯燥乏味的三角函数公式。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字跡工整娟秀。
    至於旁边的神木彻?
    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彻底变成了空气。
    看著身旁那个突然进入了“好学生模式”的侧脸,神木彻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那个称呼,那种语气……还有那种诡异的既视感。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昨日合成套装前后,系统给出过的说明。
    【当这些感官重新聚首,拼图便完成了。你看,这张拼凑出来的脸……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
    【当这些卑劣的器官聚在一起时,却化作了一张被人遗弃的“真容”。仔细看看吧,这张脸……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神木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住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借著调整坐姿的掩护,他的视线再次从纱织惠那张精致的侧脸上刮过,然后迅速调取脑海中关於那张【被遗忘的真容】的全部细节进行比对。
    然而。
    不像。完全不像。
    那个面具拥有著如山脊般高挺的鼻樑和刻薄的嘴唇,虽然轮廓俊美,但透著明显的凌厉感。
    而眼前这个少女,五官柔和精致,睫毛纤长,脸颊甚至还带著一丝未褪去的婴儿肥,完全是標准的“可爱系”长相,就像是个昂贵的如月人偶。
    这两者之间別说相似了,简直就是天差地別,八竿子打不著。
    “既然肉眼看不出端倪,那就只能透过皮囊看本质了。”
    神木彻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屏住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双眼。
    隨著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光,【灵视】悄然开启。
    在那层褪去了色彩的灰暗视野中,他侧头看向了身旁的纱织惠。
    如果是偽装成人类的怨灵,在这个距离下,绝对无所遁形。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温暖的乳白色光晕。
    那是活生生的人类才有的特徵。
    “人类?”
    神木彻心中的警铃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拉得更响了。
    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人类,怎么可能精准地叫出他的暱称,甚至还知道结衣的近况?
    这比她是怨灵还要不合理。
    “看来普通的『看』是不够了。”
    神木彻借著课本的遮挡,双手在桌下悄无声息地交叠。
    手指穿插,拇指与中指指尖相抵,在那极短的一瞬间,构筑出了“狐狸之窗”。
    他透过那个並不存在的缝隙,死死锁定了身旁的少女。
    透过那道由手指构筑的狭窄菱形视界,世界褪去偽装,显露出真实。
    然而——
    什么都没有。
    视野中的纱织惠依旧是那个正在乖巧记笔记的美少女,身上那层淡淡的柔光乾净得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怎么可能……”
    就在神木彻因为这完全不合逻辑的结果而陷入自我怀疑时,一道略带严厉的嗓音响起。
    “神木同学,你的手在桌子底下扭来扭去的……在做什么?”
    禿顶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了过来。
    神木彻僵住了。
    手指还维持著那个极其中二且诡异的结印姿势,在课桌下显得格格不入。
    这种时候被抓包,简直就是公开处刑,社会性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读秒。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是该用“手指抽筋”还是“正在进行某种手指瑜伽”这种蹩脚理由矇混过关时——
    “老师。”
    身旁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纱织惠不知何时已经弯下腰,从两人座位中间的缝隙里“捡”起了一块崭新的橡皮。
    她直起身,將橡皮放在桌角:
    “我的橡皮掉了,掉进了死角。”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神木彻:
    “神木同学只是在帮我確认位置而已。”
    完美的助攻。
    “噢……是这样啊。”
    看著这位长得乖巧又漂亮的新同学,数学老师原本严厉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显然对优等生外表的转校生毫无抵抗力。
    “互帮互助是好事,不过下次动静小点。好了,把手拿出来,坐好继续上课吧。”
    逃过一劫的神木彻默默收回了那双尷尬的手,虽然满腹狐疑,但看著身旁那个已经重新投入到学习状態中的少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
    漫长而枯燥的上午课程就这样在一片诡异的寧静中度过。
    直到那宣告解放的午休铃声终於响彻校园。
    “叮咚当咚。”
    原本沉闷的教室瞬间沸腾起来,空气中迅速充满了便当的香味和推拉桌椅的噪杂声。
    “那个……纱织同学!”
    一名自认为还算帅气的男生鼓起全部勇气,红著脸凑到了那个“特等席”旁,手里还紧紧攥著两个炒麵麵包。
    “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学校食堂的推荐菜色……”
    然而,回应他的是绝对的零度。
    纱织惠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仿佛那里站著的只是一团空气。
    她慢条斯理地合上课本,然后侧过身,那双黑眸在落到神木彻身上时,虽然表情依旧未变,但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场却瞬间消融。
    “彻君。”
    她无视了旁边已经石化的男生,对著神木彻发出了邀请:
    “一起吃吗?”
    下一秒,二年b组那原本还算嘈杂的空气,在经歷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被无数道要把神木彻千刀万剐的嫉妒视线引爆了。
    面对周围那几乎要实体化的杀意,神木彻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倒也省去了他找藉口把人约出来的麻烦。
    “走吧。”
    他提起便当盒,在一片心碎和磨牙的声音中率先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走廊,避开了人群拥挤的中庭,最终来到了旧校舍后方那处鲜有人至的树荫下。
    这里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微弱哨音。
    斑驳的树影投在长椅上,將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纱织惠併拢双腿端正地坐下,打开膝盖上那个漆红色的精致便当盒。
    她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夹起一块切成兔耳朵形状的苹果放入口中,咀嚼的幅度微小而优雅。
    神木彻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往嘴里塞著便利店买来的饭糰,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身旁的少女。
    在这处被喧囂遗忘的角落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股令人窒息的诡异沉默。
    当最后一块玉子烧消失在唇齿间,纱织惠放下筷子,那双白皙的手掌在胸前轻轻合拢。
    “啪。”
    一声击掌声打破了沉寂。
    “我吃饱了。”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满足,也听不出嫌弃。
    神木彻咽下最后一口冷硬的米饭,隨手捏扁了包装纸。
    “差不多该说了吧。”
    他目光灼灼,语气低沉:
    “你到底是谁?”
    纱织惠不紧不慢地取出方帕按了按嘴角。
    隨后,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侧过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锁住了神木彻。
    “三年前,练马区。”
    纱织惠的声音清冷而平稳。
    “四月的一个周二清晨,在一个垃圾回收点。”
    她微微歪头,看著神木彻,继续说道:
    “我因为分不清可燃和资源垃圾,正准备把没撕標籤的塑料瓶扔进袋子。”
    “是你走过来,指著墙上的分类表,对我进行了地区垃圾分类条例科普,最后因为嫌弃我动作太笨拙,还顺手帮我把瓶盖和標籤给拆了。”
    神木彻张了张嘴,刚想冷笑著反驳。
    垃圾分类?哪怕是在梦游,他也不可能——
    然而,就在“不可能”三个字即將衝出口腔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闪过。
    紧接著,那个被他信誓旦旦宣称“绝对不存在”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昏暗的清晨,带著寒意的薄雾。
    堆满蓝色半透明袋子的集散点。
    以及那个手里拿著塑料瓶,一脸茫然地站在垃圾网前的……黑髮少女。
    为了融入这个规则森严的国家,他当时確实正处於对“分类规则”极度敏感的神经质状態。
    记忆中的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
    那张稚嫩却依旧面无表情的脸,渐渐与眼前这个正坐在树荫下,优雅地擦拭嘴角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真真正正属於他神木彻的记忆。
    但他却把它忘得一乾二净,直到对方提起的这一刻才被动“想起”。
    “不对!”
    神木彻猛地甩了一下头,像是要將脑子里那段突然冒出来的异物甩出去。
    脊背发凉,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这绝对不可能……”
    神木彻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然而纱织惠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那清冷的声线继续开口。
    “因为那次契机,我后来又遇到了你几次,也因此认识了结衣酱。”
    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怀念,轻声说道:
    “还有奶奶……她老人家非常喜欢我。以前放学的时候,她经常会在门口叫住我,让我进屋喝茶,还总是塞给我刚烤好的仙贝。”
    轰。
    伴隨著那句“仙贝”,记忆汹涌而出。
    屋內氤氳的热茶香气,奶奶满是皱纹的慈祥笑脸,还有结衣拿著画笔兴奋展示作业的模样……
    那个坐在矮桌旁,双手捧著粗陶茶杯,安静聆听奶奶嘮叨的少女,正是眼前的纱织惠。
    不仅如此。
    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的片段,也开始自动在脑海中疯狂补全。
    夕阳下河堤边的擦肩而过。
    便利店门口並没有对话的点头致意。
    甚至是他在门口给盆栽浇水时,那个路过轻声对他说了句“早上好”的身影。
    她一直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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