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李言提著两盒礼物,踏著积雪,去了20號院。
    景家和李家以前都是学校的邻居,后来景父青云直上,自己老爹又是个自命清高的性子,两家这才慢慢疏远。
    可逢年过节也会偶尔通个电话。
    再加上,李言这回可是实打实忽悠了人家闺女五百万,如今眼瞅著要打水漂,这趟门,他是硬著头皮也得上……
    站在院门口接人的是景恬。
    大过年的,这姑娘穿了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个白色的羽绒马甲,衬得小脸白里透红,跟个福娃似的,看著贼喜庆。
    看见李言,她眼睛一亮,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挎起他的胳膊,小声提醒道:
    “我爸昨天检查才刚回来,你待会儿说话小心点。”
    李言跺了跺脚上的雪,笑道:“咋?这会儿才想起来怕了?看这回把那小金库都给你全没收嘍!”
    景恬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他敢!那都是我自己赚的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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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著,她还示威似的挥了挥那只戴著手套的小拳头。
    进了屋,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
    景母刘阿姨热情地迎了上来,拉著李言的手就开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著真长成帅小伙了之类的夸奖话。
    还时不时提起跟母亲周玉兰当年在剧团的往事,让他千万別拘束,就当是回自己家了。
    “老景,言言来了,出来吃饭!”
    书房门开了,景恬的父亲走了出来。
    李言赶忙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景叔叔过年好。”
    景父点了点头,目光在李言身上停留了两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老李最近身体怎么样?那倔脾气改了没?下次来再带东西就给你扔外头,家里不缺这个!”
    “大过年的,总不能空著手,都是些陕北老家带下来的小米、红枣,我妈特意嘱咐带来的,说是养胃”
    李言先解释了一嘴,才回道:
    “我爸身体挺硬朗的,就是还那样,出门前还搁那瞪眼嫌我不稳重呢。”
    景父闻言摇了摇头:
    “老李啊……一辈子清高,也是个有福气的!行了,坐吧,先吃饭。”
    饭桌上,有景恬和刘阿姨活跃气氛,倒也不显得沉闷。
    刘阿姨给李言夹了筷子菜,还笑著揭短道:
    “言言啊,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咱两家头一回见面,你觉著我家恬恬长得好看,跑过来抱著她的脸蛋就是吧唧一口,给恬恬嚇得呦,追著你满院子跑,非要揍回来不可!哈哈,当年可乐死我了!”
    “妈!”景恬脸腾地红了:“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
    李言也是嘿嘿一乐,看了眼旁边埋头扒饭的景恬,心说怪不得这丫头现在这么虎,合著是从小揍他练出来的?!
    景父也被这桩陈年旧事逗得哈哈大笑,气氛彻底鬆快了下来。
    吃完饭,刘阿姨拉著还要赖在沙发上的景恬去厨房切水果。
    客厅里只剩下他俩。
    景父端著茶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著雪景。
    他背对著李言,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
    “你们那个电影的事,恬恬跟我闹了好几天。”
    李言走到景父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叔叔,是我没处理好,让您跟著操心了。”
    “坐下说。”
    景父转过身,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注视著李言:
    “你在威尼斯拿了奖,又搞出了不小的动静,有点才华,也有点年轻人的锐气。”
    “但是,李言,这里是国內。”
    他轻轻放下茶杯,缓缓吐出三个字:
    “不团结。”
    李言心头一凛。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为什么电审委三十多號专家会眾口一词?为什么管唬那种边缘人物稍微递个话就能卡住他?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动了別人的蛋糕,或者是没拜码头。
    现在看来,他还是太自大了。
    他还是带著那种好莱坞个人英雄主义的习惯,觉得只要自己牛掰,能带著大家赚钱,路就能越走越宽。
    可他恰恰忘了,在国內,“团结”这两个字,有时候比“赚钱”更重要。
    他在威尼斯开地图炮,这是“不团结”。
    《全民目击》的盘子他想吃独食,拿大头,不带圈里的老大哥们玩,这也是“不团结”。
    在某些人眼里,商业规则也好,艺术追求也罢,“团结”一词永远在这二者之上的。
    李言反省了一下,坦然认错:
    “叔叔教训的是……是我之前有了点小成绩,有点飘,把事情想简单了。”
    景父看著他问道:“既然知道了,你想怎么做?”
    如果李言只会哭诉求援,或者等著长辈出头平事,那他就算帮这一次,以后也就止步於此了。
    李言又仔细捋了一遍他已经在家反覆推敲过的办法,这才深吸一口气道:
    “我已经想过了,既然有人觉得我不懂规矩,不团结,那这次我就把蛋糕全分出去。”
    李言说的很决绝:
    “除了成本,这部电影的利润,我可以一分不要!”
    “我想把大头拿出来,给中影,当投名状,剩下的份额,谁能搞定发行,我就给谁,当买路钱。”
    “只要能让电影上映,钱,以后有的是机会赚。”
    “这次我把肉让出去,就是告诉他们,我李言不仅能做蛋糕,也懂怎么分蛋糕!我有这个手艺,也有这个肚量!”
    景父看著眼前这个可以说从小看著长大的年轻人,喝了口茶。
    他有些惊讶,也有了些欣赏。
    这小子,比他那个只会教书的倔驴老爹强多了!
    懂进退,知取捨,够狠,也够大气。
    才二十出头就能有这份心胸和决断,是个能成事的样子。
    景父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现在政策上,也是在鼓励文娱產业把盘子做大做强的,你的思路没错,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他顿了顿,轻轻点了点桌面,给了李言提出一个建议:
    “不过,也没必要全给中影,显得我们秦省人好欺负,像是去要饭的。”
    “过完年,你去趟西影厂,掛在西影名下往上送。”
    “让西影过一手,再去跟中影谈。”
    李言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直接去找中影,那就几乎是投降,人家韩老总未必看得上眼,还得搭上人情。
    掛靠西影就不一样了!
    西影厂这几年没落了,急需好项目撑门面,自己这就是雪中送炭,西影有了政绩和面子,肯定会出力。
    而且通过西影再分利给中影,那是两大国企之间的合作,是“团结”的典范,谁特么还敢说三道四?
    更何况,由西影伸头,还能把自己和景恬从风口浪尖上摘出来。
    不光平了事,还给以后找了靠山!
    李言真心实意地说道:“明白了!谢谢叔叔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行了,明白就好。”
    景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径直走向书房:
    “我跟西影那边打个招呼,你去吃水果吧,再不过去,恬恬那丫头该来要人了。”
    李言目送景父走进书房。
    只在关门的那一剎那,隱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句沉稳的声音:
    “喂,我是骏海……”
    后面的话,就被书房的大门给挡住了。
    ……
    离开20號院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好一个瑞雪兆丰年!
    景恬非要送他出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怎么样?怎么样?我爸现在是不是特严肃?他没说你吧?”
    景恬围著厚厚的红围巾,羽绒服上毛茸茸的帽子也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李言。
    “没有,叔叔人挺好的,帮了大忙了。”
    李言看著身边把自己裹成个球的姑娘,心里暖洋洋的。
    如果没有她,自己这次恐怕真的要栽个大跟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就好!嚇死我了!”
    景恬鬆了口气,隨即又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有些心疼地嘟囔道:
    “就是可惜了……本来都是我们要赚路叔的钱,听你的意思,现在都要分出去了?那么多钱呢!……”
    李言停下脚步,伸手帮她拍掉帽子上的雪花,忍不住笑道:“咋?心疼啦?”
    “才没有!就是有点替你不值!”
    景恬昂起头,小脸在一堆毛茸茸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娇憨。
    李言低头看著她,神情轻鬆耸了耸肩:“这次先无所谓了,以后再赚唄。”
    景恬看著李言,突然挺了挺胸脯,贼有底气地说道:
    “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大不了你要是没钱,姐姐养你呀!我很有钱的!”
    李言愣了一下。
    看著她在纷纷扰扰的飞雪中笑靨如花的模样,心中积压的阴鬱,至少此刻烟消云散了。
    他笑著伸出手,在毛茸茸的帽子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啊,那我可就等著吃这口软饭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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