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蔡京:什么?我忠於中央?
    暮色渐沉,韩府门前两盏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昏黄光影。
    东旭立於阶下,手中提著一只简朴素雅的食盒,內里是几样汴京时兴的清淡小菜,芥菜拌香乾、清炒菘菜、葱白豆腐,另有一瓮新燉的鯽鱼汤,皆是適宜老人脾胃的菜式。
    他今日衣著亦格外朴素,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脚蹬布履,全然一副寻常书生模样。
    只是那顶方巾之下,却藏著些许玄机。东旭特以假髮覆於短髮之上,梳成时下流行的书生髻。这般打扮,倒像是东南来的年轻学子,隨师长入京游学,欲寻门路图个出身。
    他来此,名义上是代蔡京问候韩师朴,实则另有深意。
    既要表达蔡京的善意,亦需在必要时放低姿態,许以朝中好处。毕竟韩师朴虽还朝,前头还有个曾布挡著,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门房通传后不久,便有老僕引东旭入內。韩府这座宅邸乃韩家旧產,虽久无人居,却也维持得整洁。只是此番韩师朴仓促还京,府中尚未及细细打理,廊下犹见未撤的箱笼,庭中草木亦显杂乱。
    韩师朴坐在花厅中,一身家常道袍,正自饮茶。
    他刚回京中,本欲先安顿家小,整理府邸,未料蔡京的人竟来得这般快。且未携重礼,只提了几样家常小菜,著实令人琢磨不透。
    蔡元长好奢华、喜排场,朝野皆知。
    此番遣人来,却如此俭省,究竟是何用意?
    韩师朴心中转过数个念头,终是决定见上一见。
    他倒要看看,蔡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东旭步入花厅时,步履沉稳,目光清明。
    他至厅中站定,躬身长揖:“晚生东旭,奉蔡学士之命,特来拜謁韩相公。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相公笑纳。”
    韩师朴抬眼打量来人。
    但见这青年约莫二十许岁,面容清俊,举止从容,虽作书生打扮,可那眼神却非寻常学子所有。不见怯懦,亦无諂媚,倒有种洞明世事的沉静。
    “蔡学士?”韩师朴慢悠悠放下茶盏,声音平淡:“蔡元度近来在朝中,怕是闹出不少动静罢?老夫虽在外任,亦从邸报中见得,说他竟在朝堂之上撒泼耍赖,全无大臣体统————这,可不像是为人臣者该有的行径。”
    东旭神色不变,恭声应道:“韩相公明鑑。蔡公行事,確有不得已处。为官为朝,有些时候————实是自保而已。”
    他顿了顿,续道:“自章相公萌生退意,蔡公便已有归隱之心。奈何时势不由人,朝局纷乱,欲退而不得,这才出此下策。”
    韩师朴眉梢微挑,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他抬手示意僕役上茶看座,方道:“哦?听你这意思,蔡元长这般胡闹,反倒是另有苦衷?”
    东旭在客座坐下,双手置於膝上,正色道:“正是。蔡公多年来辗转东南,於漕运赋税、民生经济诸务,知之甚深。自熙寧以来,歷事司马温公、章相公,於新旧两党间周旋,实是————”
    他略作斟酌,方道:“实是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新旧党爭,於蔡公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他所求者,不过寻一位老成持重之主,安稳度过后半生罢了。此番朝堂失態,实属无奈之举。”
    韩师朴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
    朝中谁人不知,文及甫一案,蔡京牵扯了多少人?陈衍、刘挚、梁燾、王岩叟————哪一个不是因他而遭殃?
    如今却说只求安稳度日,这话说来怕是自己都不信罢?
    他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陈衍、刘挚、梁燾、王岩叟、范祖禹、刘安世————这些人,难道也是无奈”?”
    东旭面色如常,徐徐道:“確属无奈。蔡公向来恭谨奉上,奈何时势不由人。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可灌溉两岸数省田地;黄河水浊,亦能滋养千里沃野。治国之道,岂能因水清而偏用,亦不能因水浊而偏废。蔡公昔日所为,虽有过激处,然其治理地方、经理財政之功,亦不可抹煞。”
    这番话一出,韩师朴神色微动。
    他自然知道蔡京早年政绩。借钱修堤,治理水患,在地方上確曾造福一方。东旭以江河为喻,倒是巧妙,既未否认旧事,又点出蔡京实有才干。
    他沉吟片刻,方道:“蔡元长闹到这般田地,究竟意欲何为?只要宫中安稳,他纵是撒泼耍赖,也不过如拂尘去垢,掀不起什么风浪。”
    东旭知他已动心思,遂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双手呈上:“蔡公早有计较。他愿以弥补帝后关係为进身之阶,全力支持韩相公安定东南,更愿借东南之力,助相公稳固朝堂。”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蔡公为相公备下的第一道菜”。
    韩师朴接过素笺,展开一看,上面列著十余个名字,皆是朝中官员。
    他凝目细看,心下不由一震。
    这些人,竟多是亲近官家的新党温和派,亦有几个旧党中务实肯干之辈。
    而在名单之后,蔡京更是亲笔写出,自己只是想要凭此换一个苏杭等地適合养老的地方任职。再掛一个內祠宫观使的名號混过之后的日子便好。
    东旭声音平稳:“这些皆是有心做事、尚存公义之人。与曾子宣不同,他们虽各有立场,却未忘为国为民之本分。韩相公若不信,可私下查访印证。”
    韩师朴握著那捲素笺,指尖微微发凉。
    他原以为蔡京已是穷途末路,未料此人暗中竟有这般布置。
    这份名单,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份投名状,更是一份厚礼。
    有了这些人,他在朝中行事,便多了许多依凭。
    他抬眼看向东旭,目光复杂。至此,他终於將蔡京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考量。
    原计划中,待帝后关係弥合,便可顺势將蔡京清扫出朝。
    如今看来,此人或许————尚有可用之处。
    东旭见韩师朴神色变幻,知火候已到,遂起身拱手:“蔡公与曾子宣素来不睦,此事朝野皆知。曾公朝秦暮楚,反覆无常,蔡公深恐一旦去职,必遭其落井下石。故而在朝堂上撒泼耍赖,实是拖延之策,以待韩相公还朝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蔡公说了,他始终忠诚於中央。谁在中央,他便忠於谁。
    昔日忠於章相公,是因章相执掌枢机;今日愿效忠韩相公,亦是因韩公乃定海神针,可安朝局。”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说得现实。
    韩师朴默然良久,终是缓缓將那捲素笺收入袖中。
    “蔡元长的心意,老夫知晓了。”他声音低沉道:“只是朝中事,非一日可定。他若真有心弥补,便先安分些时日罢。”
    东旭深施一礼:“晚生定將韩相公之言,转达蔡公。”
    韩师朴頷首,命老僕送客。
    东旭退出花厅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庭中风灯次第点亮,在青石地上投出摇曳光影。
    走出韩府,长街华灯初上,汴京夜市的喧囂隱隱传来。
    东旭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缓缓闭合的朱门,唇角微扬。
    而花厅內,韩师朴独坐灯下,再次展开那捲素笺。烛火跳跃,映得纸上名字忽明忽暗。
    他久久凝视,终是长嘆一声,將笺纸置於烛火上。
    素笺捲曲、焦黑,化为灰烬散落案几。
    有些礼,收了便得承情。
    蔡京这份“厚礼”,他韩师朴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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