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莫不是摸金校尉?
    庆国公主来的快,去的也快。
    李清照立在书院门廊下,望著空荡荡的街面,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未散,反如疯长的藤蔓缠绕愈紧。
    “师傅!”她转身回厅,眉间蹙著忧色,问道:“此事————当真无碍么?宫中贵人,怎会忽然要考较道家学问?便是要试师傅才学,也该是经史诗文才是常理。”
    东旭唇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诈?清照啊,你把宫里那些娘娘想成什么了?山贼路霸?还是话本里那些设局害人的反派?”
    他坐在桌案旁边,端起茶壶倒了杯茶,说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不收这个公主徒弟罢了。难不成宫里还能因我学问不精,把我拖出去砍了?大宋开国百五十年,还没听过这等荒唐事。”
    李清照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师傅递来的茶盏。温热的瓷壁熨著掌心,稍稍驱散了些不安。
    她细细想来,也是!
    师傅一介布衣,无官无职,宫中便是看不上,最多逐出不纳,还能如何?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只是————她抿了口茶,偷眼瞧了瞧东旭。
    师傅此刻虽神色轻鬆,可方才公主在时,他眼中分明掠过一丝疑虑。那不该是对“考校学问”该有的反应。
    “师傅方才————”她试探著问道:“似乎在思量什么?”
    东旭搓了搓手,沉默片刻,方道:“我是在想————宫中究竟何人,会对道家学问这般上心?”
    他抬起眼,满自迷糊:“自孟皇后因符水事”被废,朝野对道门巫祝之事避之唯恐不及。朱太妃如今处境微妙,向太后一旦撤帘,她能否安享晚年尚在两可之间。这般时节,她宫中的人却要与我论道?清照,你不觉得蹊蹺么?”
    李清照怔住了。她虽聪慧,终究是闺阁女儿,於朝局宫闈的暗流所知有限。
    经师傅一点,才觉出其中怪异。
    “那————师傅以为?”
    “我以为?”东旭摇头失笑,“我若知道,还用在这儿瞎猜?倒是你————”
    他忽然看向李清照,眼中带著几分戏謔:“你在汴京闺秀中交游颇广,可曾听说宫中哪位娘娘崇道?或者————哪位宗室女眷,私下与道门有往来?”
    李清照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师傅也太高看我了!我不过认识几家诗社的姐妹,偶尔交换些词稿绣样,哪能知晓宫闈秘事?便是知道,这等事又岂敢乱传?”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道:“若我真有那般神通,早帮师傅打听清楚了,何至於在此瞎猜————”
    东旭哈哈一笑,也不追问。他本就隨口一问,没指望真从李清照这几得到答案。
    只是这桩事確实透著古怪。赵佶崇道,那是几年后的事,眼下这位新君尚在太后帘后学著理政,未露端倪。宫中还有谁,会在这敏感时节对道学感兴趣?
    总不会是————赵佶本人想女装试探吧?
    这念头让东旭打了个寒噤。他虽知那位道君皇帝日后种种荒唐,可若现在就有这般“微服访贤”的癖好那未免太超前了些。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將烦心事暂且搁下,说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既是要考校道学,咱们便做些准备!清照,你隨我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李清照眼睛一亮。师傅口中的“好东西”,从来非同寻常。
    她放下茶盏,跟著东旭穿过庭院,走向那处她只进过一次、却永生难忘的地下石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阴凉气息扑面而来。壁上油灯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中,那些陈列在架上的甲骨、青铜器静静沉睡。
    李清照呼吸微窒,无论第几次见,这番景象都让她心旌摇盪。
    东旭却没在那些商周重器前停留,引著她径直走向石室最深处。
    那里另有一道铁门,锁具繁复。他自怀中取出钥匙,开锁推门,里头竟还有一间更小的秘室。
    “师傅————”李清照声音发乾,震惊道:“您该不会是————盗墓出身吧?”
    这话她憋了许久,今日终於问出口。
    若非掘坟盗墓,哪来这许多绝世珍品?
    东旭脸色一黑,回头瞪了她一眼:“什么盗墓!那是考古!考据古物,实证史事!你当我是那些挖坟取宝的土夫子么?”
    李清照缩了缩脖子,心下却不服:掘人墓葬,取人陪葬,不是盗墓是什么?
    考古?不过是雅称罢了。
    但她没敢说出口,只跟著师傅踏入內室。
    这间屋子不大,四壁皆是檀木书架,架上整齐排列著一只只楠木匣子。东旭走到最里侧,取下一只长匣,小心翼翼放在中央的石案上。
    他仰了仰下巴,示意道:“打开看看。”
    李清照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匣盖。里头是厚厚一叠素绢拓本,纸张泛黄,墨跡古朴。
    她拈起最上一张,就著灯光细看————竟是竹简文字!
    “这是————”她手指轻颤,震惊道:“简书?”
    “江陵府荆门所得。”东旭负手而立,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藏不住的自得:“竹简原件尚在秘库中封存浸护,这些是初拓之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本打算留著,日后或有用处。如今既要应对宫中考校,不妨取些出来,作个————敲门砖?”
    李清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师傅要拿这些————贿赂宫中?”
    这话说得太直白,东旭被噎了一下,无奈道:“什么叫贿赂?这是以文会友”!宫中贵人若真好道学,见此古物,必生知音之感。届时论道谈玄,岂不更投机?”
    李清照却顾不上这些了。她一张张翻阅拓本,呼吸越来越急。
    当看到其中一篇篇首“老子”二字时,她几乎失声:“这————这是简本《老子》?!”
    “正是。”东旭頷首:“据墓葬形制、陪葬器物推断,当是战国中期偏晚之物。”
    战国中期!李清照捧著拓本的手微微发抖。
    那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这些竹简上的文字,可能比传世任何《老子》版本都更接近原貌!
    什么河上公注、王弼注————在它面前,皆成后学!
    “师傅————”她抬起头,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追问道:“这、这等重宝,岂可轻易送入宫中?宫中那些人,哪懂得它的价值?不过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她越说越急,竟一把抱住那叠拓本:“不如————不如留给我吧!我定好生研习,妥为珍藏!不是常说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么?这等古籍,合该归我这般识货之人!”
    东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占”之举弄得哭笑不得。
    “你且放下。”他摇头笑道:“这简本《老子》自然是留给你研习的。我要送人的,是另两件”
    他又从架上取下一只扁匣打开,里头是两卷帛书拓本。
    绢色暗黄,墨跡却清晰如新。
    “帛书《道德经》,甲乙二本。”东旭轻抚绢面,语气郑重:“甲本不避高祖讳,当是刘邦称帝前所抄;乙本邦”字皆缺笔,当是汉初避讳之本。这两件,才是真正的厚礼”。”
    李清照呆呆看著那两卷帛书,脑中一片空白。
    简本《老子》已是惊世骇俗,竟还有帛书《道德经》?且是汉初古本?
    她忽然觉得,自己拜的这位师傅,恐怕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便是皇家秘府、世家珍藏,也未必能有这般齐全的楚简汉帛!
    “师傅!”她喃喃道:“您莫不是————把战国到汉初的墓,掘了个遍吧?”
    东旭这次连瞪她都懒得了,只將帛书小心收回匣中,正色道:“这些物件,我自有大用。今日让你见,是让你心中有数。你既入我门下,有些事便不必避你。但切记,出此门后一字不可外泄。”
    李清照连连点头,眼睛却还盯著那装帛书的匣子,恋恋不捨。
    东旭看她那模样,心下暗笑,面上却板著:“行了,別眼馋了。简本《老子》的拓本你抄录一份去,原件还得留在这儿。至於这两卷帛书————”
    他顿了顿,说道:“我入宫时若用得上,便用;若用不上,回来再与你细研”
    。
    李清照这才稍感安慰,却又想起什么,急道:“那师傅入宫时,可得千万小心!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您能不能先把这秘室的钥匙留一份给我?我是说————万一!这些宝贝,可不能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
    她说得恳切,眼中却闪著“我只是看看,不会去碰的”光。
    东旭忍不住一脚把她踹出门去!
    老子还没完蛋呢!你就想著继承师傅家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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