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浊衣相叠,另添异用,玉女心愧,傲不服软
    其时五月下旬,李仙横躺鬆软草地,呼吸自然清风,享受阳光照沐。耳听湖浪拍打,鸟语风鸣,云捲云舒——一股倦意袭涌而来。
    他歷经生死险斗,死中逃生——深湖中独自坚挺,再困也强忍强撑。方逃出深湖,心中激情万分,意气锋锐,盖过身疲体困。
    但早已油尽灯枯,激情褪去,唯余睏倦。李仙心伤已復三成,但心脉脆弱如纸,稍有动盪,便有心破脉碎之险,仍难鬆懈。需藉助护心神意,呵护娇弱心脉,帮助运血行气。
    李仙咬牙再撑,拍打大腿、臂膀,按捏穴道,刺激精神,自顾自道:“还不能睡——至少恢復四成有余,才可短暂休眠。且不能太久!”拨转如意扳指,丝丝清凉透心。困意稍减,但难持久。
    李仙靠著树木而坐,適才爬山行路,心脉又隱隱作痛。即便心脉微有恢復,却仍算致命伤势。他能跑能行,弥留世间,已是奇蹟。
    约莫半个时辰。
    天空云层尽散,烈日高悬,时至正午,甚是闷热。李仙自顾己身,见衣裳尽破,肌肤裸露,倒与野人无异。他適才已经观察,绝掌峰旁並无船只。昔日载他而来的小舟已被湖浪冲远。
    沉江剑已折——李仙二境武人,不可触水。心脉破损,比初生婴童尚娇弱几分,施展轻功,体血极涌,便会逆衝心脉。
    却被困在岛中。
    李仙琢磨:“我五臟避浊会阳经对五臟有益,五臟运浊,可强臟腑。然心脉娇弱至极,连脏浊之重亦难承担。待心脉恢復五六成,兴许便可稍能搬运脏浊,加快疗愈了。”
    “昔日与琉璃姐交谈,南宫家有不死经”一卷,乃疗伤专用武学。道玄山有玄明息”一卷,可愈致命伤情。大族大派家学底蕴丰厚,眼界、武学、才情、手段、人脉皆为佼佼。面临诸多情况,自有手段化解。似我这荒野村夫、贫户贱子,诸多手段,却是东拼西凑而来。这番对比,倒有些寒酸了。”
    李仙食指轻搓,扳指转动,如意宝剑兀自变大。李仙手握剑柄,以剑杵地,站起身来。他轻弹剑身,听剑鸣清脆。
    偶得宝剑,甚是欢喜。此剑神秘坚硬,纹路精致,剑柄前端有一鏤空铃鐺。
    李仙转动扳指,铃鐺便冥冥感应,发出“铃铃铃”轻响。隨后变幻大小。
    剑身变大时,重量亦变沉。剑身变小时,重量亦变轻。李仙猜擬宝剑玄异,全因“铃鐺”而起。但宝剑通体无缝,宛若天然整体,无分毫做工痕跡。
    李仙隨意挥舞,心想此剑沉湖不知多久,初见时虽沾铁锈,但轻易便尽褪散。足见此剑材质非俗,耐性甚高,胜过“沉江剑”“青紫剑”。可惜无弄水特性,不能踏江而行。
    但如意伸缩,隨手召回特性,却更是罕见。
    他见山中绿植茂密,便撑著如意宝剑,沿道寻觅草药。李仙先经夫人教导,辨识草药药性,温彩裳曾言,天地博大,万物为药,任你博学至极,亦难一一辨认。遇到难辨草药,便需嗅其味、观其色、悟其性——如赏析一道武学般。
    却需俱备雄浑的积攒。李仙甚难做到。温彩裳医道厉害至极,诸多药性配伍沾手即来,隨心所欲。李仙学之有万一,后再经“鬼医”传教,辨识草药药性,可借鬼脉四绝相助。
    苏蜉蝣传教时日较短,李仙医术尚浅,难以“鬼异莫测”治人於无形。一面借温彩裳传授辨草断性、一面借鬼脉四绝佐证。寻访愈心草药。
    绝掌峰植被茂密,久无人跡。正是草药滋生之地,然道路难行,杂枝遮蔽,却平添困难。李仙不宜施展大动作,跳跃、奔跑、打拳、衝撞——皆会波及心脉,將其震伤。
    行赶山路,难免阻碍极多。但多年赶山经验,倒总可觅寻易行小经,是山中野兽踩踏而出。李仙行半个时辰,一阵呛咳,便依树坐下。
    共寻得三株草药:疗血草、回元根、红花参。虽无癒合心伤之效,却能辅助养身回元。疗血草药性温和,具缓血柔血之效。回元根壮补元气,红花参滋养体魄。
    李仙读过“医心经”,其內记载医术心得,囊括用药之理,但不敢胡乱妄试。便为求稳妥,先依温彩裳之法,尽力养护心脉。
    李仙歇息两个时辰。拾来树枝干草,简单铺设软床,再设法取火温暖。他身上本有“火摺子”,但浸水湿润,已难再用。
    他手持乾燥树枝,小心翼翼施展“残阳衰血剑”。待树枝前端微微燃有火星,立即停止,用干绒捧著火星,轻轻吹拂,待冒出黑烟,燃起火光,才添加小枝小柴。
    火光照暖身心。
    时已近黄昏。李仙沉寧:“我活动能耐有限,今日先且这样罢!”將疗血草、回元根干啃。两草药既苦且涩,但確有效用。经服食强化,略微好受一二。
    红花参生吃药性刚猛,且蕴藏三分毒性。李仙埋进炭中,烘烤滚烫,再服食进体。口感微甜,竟有回香。似地中番薯。
    [技艺服食,熟练度+1]
    凡入口之物,效性增八成。李仙通体温热,虽吃得閒杂草药,效果却不差。
    身体得到恢补,心神疗愈、体虚体寒——诸症皆有缓解。
    夜里湖风甚冷。
    李仙自顾身躯,得草药滋养,愈疗速度明显增快。他甚是欢喜,心想:“有服食加持,纵然心伤十分难愈,我却无需天材地宝、珍惜草药,也可逐渐吃养回来。服食看似平常,实则得天独厚。”
    长夜漫漫,鸟雀安眠,湖鱼平静。李仙虽睏倦难挡,却兀自不敢睡下。练武不成、读经不成、习医不成。竟难得清閒得发闷。
    他索性清点杂物。医德经、医心经、烛令、碧水珠、弹指金光书册、纸契、
    杂玉配饰、夫人银簪——
    发现一些古怪杂物,竟兀自未丟。心中甚喜,隨手拿出几件把玩。有一枚竹笛,乃南宫琉璃所凿成,南宫琉璃豪族出身、嫡女身份,所学甚广,音韵、字画、刺绣、鑑赏——实胜过李仙数筹,箭道亦不弱。
    李仙取笛吹奏。耳濡目染间,倒也像模像样,甚是悠缓动听,却远未入门。
    李仙感慨:“与豪族贵女相比,我倒似只会武学的莽夫。那赵苒苒字道不俗,琉璃姐才学亦甚深,顾念君学问惊人。我除却武道,旁学便甚浅。”
    忽想起长处,心道:“我自不必厚此薄彼,风水堪舆、五行八卦倒稍胜琉璃姐。除此之外,便远远不如。我欲修学这许多旁学,绝非为附庸风雅,炫耀才能。我天性与豪族世族玩不到一块。只为领略人文,增长所能。”
    再吹数曲,虽音韵动听,却未免显得浅薄平庸。李仙再拾起一木质马匹,不足巴掌大小。旋拧尾部,便可四足行走,活灵活现,机关构造精细至极。乃李仙用三十枚铜板,向一名花笼门弟子所换。
    李仙閒暇无事,再翻找摸寻。忽拿出一红色锦囊,解开锦囊,其內確实一件私裤。形制精美,乃轻丝所制,金线为繫绳,红金二色相衬。轻如纱,似透明。
    意不在遮而在衬。锦囊已经甚小,这件贴身衣物竟完全纯存纳。足见用料之吝,令人髮指。尚存夫人丝丝芳香。李仙古怪道:“此物怎在此处?定是当时將夫人擒得,藉机搜刮钱財时,无意连同银子,一同捲入银子中。也罢——日后见面,再还给夫人罢。”
    物归原囊,繫紧囊口。李仙长声自嘆:“我这一身杂物,倘若有件芥虚魔衣”,那便好极。”
    李仙素喜藏收杂物。周身衣袋、衣囊甚多。南宫琉璃知他性情,又想行走江湖,保不齐某物便派用途。是以每帮李仙沐衣更衣,便取回刺绣,添加衣囊。
    李仙杂物虽多,却多为杂小物事,不妨碍行走比斗。有时遇得心怡之物,便顺势藏入袖袋、胸袋——如此积攒。有时虽会取出,却看何时想起念起。
    此刻一一罗列,更有毒粉、飞鏢、藏天匣、天地匣、银子——等物。天地匣內,仍存有蚕丝数百缕。
    这般盘点打发,时间逐渐过去,倒不无趣。待到夜深时分,李仙忽然一愕,观察身前杂物,虽尽皆齐全,却偏有一极重要之物无踪:鬼玉。
    李仙一番摸寻,不见其踪。眉头紧锁,不住思擬:“我这诸般杂物尚在,那鬼玉紧佩腰间,存放更为牢固,自不可能沉落湖中。应当是战斗时,被划断习绳,故而跌落此处。”
    天色漆黑,李仙自感体力恢復,思擬道:“若是別物,丟失倒无所谓。但鬼玉乃师尊所赠,乃我脉信物。我得手尚无月余,便已经弄丟——实在辜负师尊信任。”
    他望一眼天色,心下已打定主意,此事愈早寻回,便越心安,四下虽漆黑黯淡,但他目力非俗,自可夜视如常。於是搓转扳指,如意宝剑变为半丈长,撑著如意宝剑起身。摸黑找寻鬼玉。
    劈草伐枝,行到绝掌峰掌心处。李仙先朝显眼处寻,不见其踪,再著目杂草丛间。如此寻一个时辰,一无所踪。
    心脉隱隱作痛,方回到篝火旁休整。他见事已发生,虽紧迫却不慌乱。盘坐休养,將诸多杂物收拢一处。他衣裳已腐毁,再难穿戴,杂物无处安置,不禁极感烦忧。
    李仙忽想:“我虽无芥虚魔衣,却有神鬼凶衣。此衣神秘莫测,俱备逆乱阴阳,搅乱五行,遮蔽天机之用。既可遮蔽先机,能否搅乱视野?纯罡衣有形无质,两件契衣披身,能否联合施展?”
    便展开尝试。先用纯罡衣罩住,再盖上神鬼凶衣。纯罡衣无形无质,却確有其实。神鬼凶衣诡异莫测,玄之又玄。两衣结合,见诸物被黑气笼罩,旁人无法窥见。
    却无“芥虚”特性,虽能掩其踪,却能藏进虚处。且鬼气森森,阴气逼人,凶衣摄心——倒更叫人不住留意。李仙心道:“看来神鬼凶衣、纯罡衣均无此用。神鬼凶衣凶势太浓,一经显露,便十足惹眼。是了——我若只用部分,可有益处?”
    李仙看向如意扳指。驱使部分神鬼凶衣缠绕。便看一道细微黑气,附著缠绕扳指。扳指尽隱其中。李仙再罩纯罡炁衣。两层浊衣相叠。
    如意扳指竟凭空消失。李仙喜道:“虽难尽藏宝贝,但隱去扳指存在,却能省下旁人覬覦。”
    他彻夜尝试,研究两件浊衣之妙。不自觉天色渐明,李仙转动扳指,將如意宝剑当做拐杖。再去寻草药、鬼玉。
    这日鬼玉无踪,却寻得红花参、增心果、回南叶——等养体养心之草药。这些药性,本难治癒心脉。歷来心脉受损,非死即昏迷。寻常草药极难治癒,更难起效。
    李仙得“服食”强化,又有护心神意维持不死。寻常草药皆派用途。將凡药当珍宝饮。一日、两日效果未显,但三日、四日变化明显。
    隨时间流逝。
    李仙心脉温热,有时能感受到跳动。这时已可稍作休眠,但李仙睏倦至极,合眼必是深眠。唯恐睡过头,再使心伤復发。
    他足寻食四日草药。绝掌峰虽大,但一峰之地,草药终究有限。身旁可到之地,凡是与心脉相关的草药,均以生食熟饮而尽。李仙转而寻补身补气之药。反对身体有益,药性温和,便吃进腹中。
    如此摸山寻食。
    李仙呛咳、歇息、力虚之症逐渐缓解。只需不胡乱作为,心伤便甚是稳定。
    然他寻遍绝掌峰,却始终不见鬼玉踪跡。
    这日——李仙爬上中指峰峰顶。见血跡斑斑,亦不见“鬼玉”。他坐地嘆道:“莫非真落进湖中?湖域茫茫,倘若落进湖中,我如何能寻得?早便被湖底巨物吃进肚中,亦是大有可能。”
    忽瞥见地中血跡,隱约见鬼玉印子。李仙眉头一皱,凑近观察片刻。猜想应是血跡未乾,鬼玉掉落血中,故而凝出此印。
    李仙不住皱眉。鬼玉跌落此处,莫非被鸟兽叼走?他仰头张望,见湖鸥盘旋而飞。確极有可能。他再细观察,见一道血跡足印。
    足印甚轻,印纹精美。李仙沉嚀:“这足印绝非出自我。在我血跡未乾前,有人踏足此处,取走了鬼玉。此人——定是赵再苒无疑!”
    李仙弄清此节,心头骤沉,拳头紧握:“此女乃我平生所遇,最厉害的敌手。我箭术无处施展,剑法顷刻破尽。她既取走鬼玉——日后定要问她討回!”
    “此事未了!”
    险斗场景浮现眼前,李仙分析利弊,愈感赵再再实力强劲,反而摒弃杂思,专心疗愈体伤。
    他生性如此,愈挫愈勇。
    却说另一边。
    赵再苒等此行圆满,择日便离开吞水城。离去前,赵再再眺望湖面,心绪飘杂。取出鬼玉,心想:“我是不是本不该杀他。他若真是鬼医传人,蜉蝣居中相遇,便合情合理。苏蜉蝣前辈救我一命,我却斩他后人——此事我一时想不明白。
    还是日后再想罢。”
    她心头愈乱,东想西想。虽有颇多感悟,但一时不易消化。眾江湖客伤势愈全,一同离开了吞水城。在一条岔路口分別。
    洞然湖旁有一“招风镇”。
    水坛的花贼、解救的诸女皆暂时安置此处。但善后诸事,一直停摆不前。南宫玄明、卞乘风等皆为找寻赵再再,无心此处,只派人严加看管。
    回归此地。眾花贼绳索未曾松过,武学能耐较差者,双手缚后多时,血液滯缓,双臂紫红,痛不可言。跪地磕头哀求解绑片刻。却被辱骂脚踢,极尽羞辱。
    武学较强,体蕴內者。则暗运內,推行血气。使得双臂不至坏死。但痛苦煎熬亦难避免。韩紫纱、叶乘、孟汉——等长老虽觉疼痛,却勉强可適应。但自尊受挫,亦是日日煎熬。
    眾花贼被安排在牛棚中居住,每日被牵绳游街。百姓听说他等恶行,皆拳打脚踢,丟石子、泼粪水出气。有些百姓手持钉耙,欲一下將花贼杵死。
    自被拦下。
    赵苒英等人赶回招风镇,思擬如何善后。南宫玄明道:“这些牲畜,反了也会害人,不如还是杀了。”
    赵苒再皱眉说道:“我答应他们,若肯投降,便饶他等性命,岂能说话不算数。”
    卞边云说道:“可也放不得,不然又得害人。”卞乘风说道:“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这般乾耗著,却怎生是好?”
    卞边云说道:“要么南宫家行行好,接纳他等?为奴为仆,也能用用。”
    南宫玄明说道:“我南宫家若要奴僕,一纸布告,多少人趋之若鶩。何须千里迢迢,將这些等罪奴带回。沿途的吃食费、船运费、劳工费——不知多少。且用这些人物,面上亦是无光。”
    眾人齐问道:“赵姑娘,你却怎般决断?”见赵再再面纱迷幻,窈窕而立,气质如仙。心中皆羡煞“金童”,生来便有金玉之缘。
    赵苒苒本不在意这些人物死活。甚是嫌烦,她傲视九天,纵一时別有感悟,但生来高傲岂能尽改。唯有强忍嫌恶,思擬万全之法,说道:“寻常弟子,先去其势,再发配官府。是杀是留,是刑是罚,由官府决断。”
    “印花弟子、长老之流,罪孽已深,却实力甚深。不可轻易处置,严加捆缚,带回望闔道,再商议如何处置。”
    南宫玄明听从號令,当即僱佣刀匠,去花贼之势,再移交官府。彻夜惨叫哀嚎,求饶惭悔、咒骂怨恨声。待將寻常弟子处置完,花贼已少九成。
    长老十数人,印花弟子三十余人。皆被加重捆缚,剥光衣物,身无寸缕,顶无寸发。被死死牵制而行,眾人绝望至极,屈辱至极。奈何確是罪孽深重,享得一时欢,便要偿还一世罪。
    数日內,便尽数置办齐全。
    这日,诸事皆尽,南宫无望租赁商船,將印花弟子、长老押上商船底舱。其內置有数十具玄铁笼,仅能容纳站立,无处蹲、无处躺。
    南宫无望將眾长老押来,喝道:“识相点,自己进去罢。”
    叶乘、韩紫纱、孟汉、狄一刀——等见此囚笼,便知是折磨人的物事。他等隱约打听,此行船渡需有月余,如此身遭捆绑,內遭堵,久站数月,其中折磨可想而知。
    孟汉说道:“南宫家的英雄,我是真心悔改,绝不会反乱,能否赐个——赐个稍大点的笼子。至少能松松腿,躺一躺便成。”
    南宫无望嗤笑道:“这笼子已经铸好,再难更改。快快进去罢。”狄一刀不满道:“我等擒抓女子,尚不如此折辱。如今遭你等擒拿,却连牲畜都不如了?!”
    南宫无望说道:“你等若稍有血性,倒比牲畜强些。但多半如那李仙,已经毙命了!”
    被驱赶进笼,狭窄逼仄,时刻保持直立。南宫无望关闭舱门,便听诸多长老长声嘆气,懊悔不已。却不知是悔当花贼,或是悔不血拼。
    船渐行数日。赵再再自从將斩杀李仙一事告知於眾。卞巧巧面色骤变,心头泛起酸涩,竟替李仙悲伤。她想起月下相遇,他说自有法子解决此事。
    不料竟是这般解决。她天真浪漫,性格率直,心想李仙纵是当真十恶不赦,能为心爱女子做到如此,便也算万万难得。至情至性,叫她恼不起来。
    又觉得赵再再不通情理,心中隱隱恐惧,进而逐渐疏远。卞巧巧本极仰慕赵再苒,但除开仰慕,实与南宫琉璃性情更为相投。
    ——
    她寻一时机,將假亲、李仙身死诸事与南宫琉璃说了。当时南宫琉璃浑身颤抖,俏脸惨白,骤然全无血色,眼中光芒骤散。將卞巧巧请出房屋。
    她惨然之际,只感世道不公,愤恨至极,欲將南宫玄明、南宫无望杀之后快。但万万不愿相信李仙就此毙命。
    她心思聪慧。自锦囊中取出一枚髮丝,触地而种,见髮丝生根,顿知李仙未死。她知李仙髮丝妙用,平日欢好嬉闹时,偷偷摸拔几枚,確定未死,便將髮丝消除,恐占据一缕髮丝,反扰乱李仙行动。
    她恢復镇定,將卞巧巧喊进房屋。再简单交谈几句,便以睏乏为由,让卞巧巧回房歇息。卞巧巧极为担忧,但见南宫琉璃虽悲伤却不似寻短见,便回房歇息。
    商船平静驶在江面上。
    夜深人静,圆月高悬,银辉揉碎了,酒在江面上。南宫琉璃忽朝外说道:“堂堂玉女,也有窥人的习惯么?”
    赵再苒身形显露,站在房门外。影子印在窗纱上,“假亲诸事,我確有错,你若怨我,我无话可说。”
    她大觉愧疚,但道歉之言,如何也难说出口。憋在心中多时,今日留意到卞巧巧与南宫琉璃谈话。便特意跟隨来。
    南宫琉璃说道:“我不怨你。”赵再苒一愣。南宫琉璃说道:“助是情谊,不助是本份。我南宫琉璃虽曾见过你几面,却自不敢高攀你堂堂道玄山赵氏玉女。是南宫玄明、南宫无望要害我。你袖手旁观,不过是情谊不到,不足以令你相助。有何可怨。”
    赵苒再眉头微蹙,认真说道:“你还是在怨我,倒也正常。此事我確有偏颇,我身为玉女,本有渡世之责,看出南宫玄明等心思毒计,却不加阻止,与他等亦无差別。你恼我手段阴险——”
    南宫琉璃淡淡说道:“赵姑娘,你虽是玉女,却莫非认为,全天下之人,都如你所想,如你所料。你觉得我南宫琉璃是狭隘痴心的女子,我南宫琉璃便一定要是么?”
    赵苒苒沉默不语,却渐感气闷,她真挚道歉,来时踌躇多时,但屡遭讥讽,傲气不免又起。南宫琉璃遥望月色,说道:“凭你能耐,本抓不到他。”
    赵苒苒说道:“他或许罪不至死,但剑已出手,便再难迴旋。”
    南宫琉璃说道:“我是说,论聪明才智,你不如他。”
    赵苒苒秀拳紧握,本心怀愧疚,欲坦诚布恭,以平心中愧疚。但她素来久居人上,傲气难消,听得此言,心中不经来气,故作轻蔑,赌气说道:“狡智而已,非是正途。人既已死,说来有何意义。他在花贼间確有几番风采。但也只是花贼而已。我杀他或许存有偏颇,但缚他手足,叫他偿罪,却绝无错处。”
    赵再苒傲然道:“且若真论才情、武学、能耐、才智,他尚不如南宫玄明,胜他者大有人在。”言下之意,不足以与她相提定论。
    南宫琉璃嗤笑说道:“他自猎户而起,所得所获皆双拳拼搏而来。他武学杂散不成派系,却皆能修得登峰造极。他四处借財起鼎,修为造诣步步艰辛,取得如今造诣,难度实难想像。如果你生於贫家寒门,你又能走到那一步?若无这些先天之厚、家族托底——自幼便饮精汤、食精宝,高深武学著手既来。长辈亲手指教。你未必是他敌手。你纵有诸多优厚,一时还不是奈他不何,最后还是他主动寻你。”
    赵再再冷淡说道:“没有如果,我生来便有,为何拋弃。他生来便无,如何得来。你说得诸般如果,毫无意义。倘若有一日,他能將我击败,再亲口说这番话,我或许会听。但此事已无可能,他已死我剑下。”话不投机,转身即走。
    南宫琉璃声音幽幽追来:“你杀不了他,他自会回来,这一日未必没有可能。”却极显平静。这番平静,叫赵再再极为不喜,她说道:“痴妄入心,他已经死了。”
    赵苒再忽然停步,傲气经此一激,睥睨更胜从前,心想我纵有偏颇,却非罪无可恕大错,头也不回,傲然说道:“假若万万一,他若真没死,也需藏在泥潭中,倘若有胆子寻我。我再不会杀他,但三剑內败他,又有何难。”身影消失。
    南宫琉璃自信轻声道:“武道无穷,他受泥潭所累。你杀不死他,被算计而不自知,待他一飞冲天,你纵是玉女,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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