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津门双鲤,浪里白条(二更)
    待得过晌午,日头偏西。
    帘子猛地一挑,一股子冷风夹杂著热汗味儿就撞了进来。
    算盘宋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这平日里最讲究体面、头髮丝都要梳得一丝不乱的师爷,这会儿帽子歪著,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油汗,那件长衫的后背都洇湿了一大片。
    他喘著粗气,脸色苍白中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红晕,显然是刚才那场审讯,让他掉了魂儿。
    但他不敢歇著,一进门,见著屋里那一圈儿端坐的爷,膝盖一软,先是衝著上首的几位做了个罗圈揖,最后目光定在秦庚身上,眼神里透著股子狂热与敬畏。
    “五爷。”
    算盘宋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烧的嗓子,这才拱手道:“事儿——办妥了。
    四爷那边手段通天,小的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没敢藏著掖著。”
    眾人面色含笑,看了秦庚一眼,又看了看算盘宋这副模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算盘宋缓过一口气,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急切而诚恳:“五爷,如今那江海龙一死,龙王会算是塌了天。这树倒糊猻散,底下的红棍、堂主抓的抓,整个水面上那是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盯著秦庚:“这龙王会之前把持的漕运、渔栏,还有平安县城地皮上的那些个黑白买卖,那都是流油的肥肉。”
    “如今没个主心骨,底下的小鬼肯定要闹事。”
    “五爷您单手擎千斤棺战三尸,这事儿现在满津门都传遍了,说是“韦陀在世“也不为过!再加上您送孩子回家的仁义之举,如今这威望,那是如日中天,正是眾望所刊归啊!”
    “请五爷出山,坐镇潯河水面,统管大局!”
    说到这,算盘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茶盏,轻轻撇著浮沫,神色不动如山。
    算盘宋这是在表忠心,也是在递投名状。
    “起来说话。”
    秦庚淡淡道。
    “谢五爷。”
    “五爷,我这条烂命是您给捡回来的。以后小的就是您手里的一颗算盘珠子,您怎么拨,我怎么动,唯五爷马首是瞻!”
    算盘宋爬起来,顾不得擦汗,赶紧把目前的局势给剖析开来:“这龙王会虽然江海龙死了,但他底下还有四个老东西,不得不防。”
    “哪四个?”
    秦庚问道。
    “这是上一代老龙头留下的底子,当初江海龙上位,嫌这四个人资歷太老,压不住,就找由头给架空了,甚至关了起来。这回四爷清算龙王会,这四人没参与洋人那档子祸国殃民的事儿,再加上他们也没实权,就给放了。”
    算盘宋掰著手指头数道:“这四位,分別是“开山掌,铁大山,练的一双铁砂掌,那是正儿八经的明劲高手,一掌下去,青石碑能打烂。”
    “还有“旋风腿孙二狗,这人名字虽然土,但腿法了得,修的是旋风腿,腿功了得。”
    “再就是“鬼眼“冯六,这人是个老狐狸,功夫虽然差点,但一肚子坏水,最擅长阴谋诡计,以前龙王会的很多损招都是他出的,大家都叫他老鬼,褚大人说这可杀可不杀,有能耐,但是若是不用,必须处理掉。”
    “最后这个,也是最麻烦的,叫浪里白条”马三。这人水性极好,据说能在水底憋气一天不上来,水下功夫极其了得,手里还拿著一对分水刺,在水里那就是活阎王。”
    算盘宋一脸忧色:“这四个老傢伙,虽然被关了几年,但威望还在。如今放出来,一看龙王会空了,肯定都盯著那把龙头的交椅呢。五爷要想接盘,这四块绊脚石,必须得踢开。”
    四个明劲高手,而且都是老江湖,確实是一股不容小覷的战力。
    对於秦庚来说,这不光是武力的碰撞,更是资歷的较量。
    “嗯,我知道了。”
    秦庚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他转头看向曹三爷,问道:“三爷,四师兄这审的,没问题吧?这四个人真的没沾洋人的事?”
    曹三爷磕了磕菸袋锅子,嘿嘿一笑:“放心吧。你四师兄褚刑,他不光是丐帮文乞长老,修的还是合欢道,能感知人內心的真实情绪。他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说著,曹三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算盘宋,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嘛,这官字两个口,办事无非张口的事。”
    “要是咱们想强往里面弄,也不是不能弄。哪怕是没罪,在牢里关个三年五载,出来也就是个废人了。小五,全看你的打算。”
    这话一出,算盘宋的冷汗“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他是个聪明人,哪能听不出这是曹三爷在敲打他?
    这是在告诉他:別以为你现在是个香餑餑,你的小命,还有那四个老傢伙的命,都在这帮爷的一念之间。
    让你活,那是为了让你给五爷当狗;
    让你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算盘宋把腰弯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秦庚看著这一幕,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三爷说笑了。既然没罪,那就按规矩来。”
    秦庚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一股子少年锐气透体而出:“若是靠官面上的手段把人关了,显得我秦某人怕了他们。拳怕少壮嘛,正想试试老前辈武师的手。”
    “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屋里的几位师兄和曹三爷都笑了起来。
    李停云抚掌大笑:“好!我就喜欢小五这股子劲儿!这才是咱们习武之人的心气儿!去吧,小五,今个儿给五爷”这块招牌,彻底立住了!”
    算盘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对这位年轻的“主公”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
    这是有真胆色啊。
    “走。”
    秦庚一挥手。
    出了桂香斋,算盘宋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他跟在秦庚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道:“五爷,小的已经提前牵了线儿。借著给五爷庆功的名头,在潯河码头的潯河楼船”上摆了一桌。”
    “我跟那四个老傢伙说了,今晚五爷做东,请他们几位元老”过来议事。
    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肯定明白是要划道道、分地盘了。”
    “拿下这四位元老,剩下的那些散兵游勇就翻不起大浪,龙王会就没啥问题。”
    “至於南城的车行那边,您本来就是把头,又有义公中兜底,我直接通知下去,让徐春和李狗把各个车口的帐本拢一拢,也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嗯,办得不错。”
    秦庚微微頷首。
    这算盘宋確实是个人才,这前后的铺垫、场面的安排,都做得滴水不漏。
    若是没有这么个人在中间润滑,光靠打打杀杀,虽然也能拿下地盘,但吃相难免难看,坏了名声。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铺在潯河的江面上,透著股子淒艷。
    秦庚带著算盘宋,也不带隨从,就这么两个人,径直去了潯河码头。
    码头边上,一艘巨大的楼船静静地漂浮在江面上。
    这船足有七层高,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原本是龙王会江海龙用来招待洋人、权贵的地方,平日里那是笙歌燕舞、纸醉金迷,又是窑子又是赌场,是个销金窟。
    可如今,江海龙一死,四师兄褚刑带著丐帮和官府的人扫荡了一圈,把里面的鶯鶯燕燕、赌鬼打手全都抓的抓、散的散。
    此刻的楼船,空空荡荡,只有江风穿堂而过,吹得那些残留的红纱帐哗哗作响,显出几分萧瑟。
    顶层的正厅里,窗户大开。
    桌上没有酒菜,只摆著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裊裊。
    秦庚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
    渊峙岳渟,像是一把重刀,沉稳如山。
    算盘宋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把不离身的小算盘,偶尔拨弄两下,发出“啪嗒”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楼船里显得格外清晰。
    “踏、踏、踏—
    ”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仅仅是四个人,听这动静,怕是还得有些隨从。
    帘子一掀,四道人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一双手掌比常人大了一圈,上面满是厚厚的老茧,正是“开山掌”铁大山。
    紧隨其后的是个瘦高个,两腿修长有力,走起路来脚下生风,眼神阴,乃是“旋风腿”孙二狗。
    再后面,是个留著山羊鬍、眼珠子滴溜乱转的小老头,看起来像个掌柜的。
    这是那个一肚子坏水的“鬼眼”冯六。
    最后进来的一人,穿著一身紧身的黑水靠,皮肤呈现出常年泡在水里的那种惨白色,头髮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眼神冷漠如冰,腰间鼓鼓囊囊,显是带著傢伙。
    这便是“浪里白条”马三。
    在这四人身后,还乌泱泱跟进来十几个精壮汉子。
    这些人有的秦庚眼熟,是各个渔栏的管事,就比如那个大柳滩的管事“鬼秤赵”,都是龙王会里有点名號的小头目。
    这帮人一进厅,原本还带著几分气势汹汹或者是试探的意思。
    可当他们一抬头,看见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秦庚。
    如今这津门地界,谁人不知?
    单手擎棺战三尸,把龙王会连根拔起。
    这等凶名,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此刻他虽是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坐著,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却让这些老江湖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个突。
    气势先弱了三分。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呼啸的声音。
    秦庚没说话,也没起身迎接,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铁大山和孙二狗对视了一眼。他们是纯粹的武夫,虽然功夫不错,但这些年在水牢里早就被磨平了稜角。
    出来后一打听,这秦庚不仅功夫了得,更是叶嵐禪的关门弟子,背后站著官府、叶门、甚至是京城的大人物。
    跟这种人斗?
    那是嫌命长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退意。
    “噗通。”
    也没什么废话,那铁大山率先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声如洪钟却带著恭敬:“铁大山,见过五爷!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既然五爷灭了那祸害江海龙,又救了那么多孩子,这仁义咱服!以后这龙王会的地盘,咱听五爷的!”
    说完,他直接绕过桌子,老老实实地站到了秦庚的身后。
    那孙二狗见状,也是连忙跟上:“五爷威武!孙某人也愿听五爷差遣,给五爷当个跑腿的!”
    他也站到了秦庚身后。
    这一带头,后面那帮跟著来的小头目哪里还敢炸刺?
    “五爷!小的早就盼著五爷来主持大局了!小的愿意归顺!”
    呼啦啦一下,那一群人也都纷纷跪下或者鞠躬,然后一溜烟地跑到了秦庚身后站好。
    一时间,原本站在对面的四位元老,瞬间只剩下了两位。
    “鬼眼”冯六和“浪里白条”马三。
    这两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显得有些突兀。
    算盘宋见状,腰杆子立马硬了起来,上前一步,指著二人喝道:“冯六,马三!你们俩是不怕死吗?没看见大家都归顺了五爷?五爷大势所趋,眾望所归,你们还想逆天而行不成?”
    秦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两人。
    那冯六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只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是以马三为首。
    而那马三,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
    “五爷,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
    马三止住笑声,说道:“说起来,这龙王会,还是我马某人和我那挚友一手建立的。”
    “当年我们兄弟二人在津门水面上闯荡,人送外號津门双鲤”!他在明,我在暗;他在水上漂,我在水下潜。”
    马三的眼里闪过一丝追忆:“可惜啊,老龙王死后,这桃子被江海龙那个畜生摘了去!他勾结洋人,用邪术害了我那挚友!我马三虽然苟活下来,但这几年躲在暗处,那是生不如死!”
    “后来听说你们进了钟山,杀了江海龙,宰了那洋人。”
    马三衝著秦庚拱了拱手,语气复杂:“我还得感谢五爷,替我报了这血海深仇!”
    “嗯?”
    秦庚眉头微微一挑。
    他想起了在鬼见愁时,那个洋人手里拿著的紫砂壶。
    那壶能喷吐黑水,拘禁生魂,分明是炼製了极强的水修魂魄。
    当时陆兴民就说,那是水修高手的生魂被炼化了。
    看来,那就是眼前这位马三的“挚友”了。
    而马三,估计也是个水面上了层次的高人。
    “马老既然要谢我,那这是何意?”
    秦庚淡淡问道,目光扫过马三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樑。
    “一码归一码!”
    马三猛地抬起头,声音鏗鏘有力:“五爷帮我报了仇,我马三这条命可以是五爷的!但这龙王会,是我和我兄弟一辈子的心血!”
    “我们的初衷,是搞个水面上护著乡里乡亲的组织,让那些跑船的、打鱼的不受官府和洋人的盘剥!”
    “五爷的义名我也听说了,南城地皮上的事我也都知道,尤其是那义公中,那是真仁义!五爷在地皮上称雄,我马三没二话!”
    “可是!”
    马三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这水面上的事,不是光能打、光有仁义就能行的!这水里的龙王,得懂水性,得能镇得住这喜怒无常的潯河!”
    “若是让个旱鸭子来管水面,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那兄弟虽然死了,但我不能看著他的心血毁在一个不懂水的人手里!”
    一旁的冯六这时候也插嘴道,声音阴惻惻的:“五爷,马三哥说得在理。这水里的买卖,讲究个如鱼得水。”
    “您功夫再高,到了水里未必使得出来。要是以后遇到水里的邪祟或者是大风大浪,您这龙头要是先沉了底,那这龙王会不就成了笑话?”
    秦庚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马三,虽然是个刺头,但听这话里的意思,倒是个有原则、重情义的汉子o
    至於冯六,心思深沉,估计还憋著坏。
    “那依马老的意思,该当如何?”
    秦庚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道。
    马三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指著窗外滚滚的潯河水:“简单!江湖规矩,强者为尊!但这既是选水上的龙头,那咱们就得比水里的功夫!”
    “今个儿咱们比一比,若是五爷能从水面上贏了我,我马三无话可说!以后別说是这龙王会,就是让我马三给五爷当个撑船的艄公,我也心甘情愿!保证把这江面上给五爷弄得明明白白的!”
    “若是五爷输了————”
    马三顿了顿:“那这水面上的事,五爷就別插手管教了,只需在岸上收成便是。”
    “好!”
    秦庚豁然起身,大笑一声。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滔滔江水,那浑浊的浪头拍打著船舷,捲起千堆雪。
    “既然马老有此雅兴,那秦某就奉陪到底!”
    “说吧,怎么个比法?”
    马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著远处的码头栈桥:“就比闭气泅水!”
    “从这楼船跳下去,潜到那码头栈桥底下,取个信物,再潜回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有二里地。”
    “规矩就一条:只能在水下前行,全程闭气!若是谁中途冒了头,哪怕是露了个鼻子尖换气,那就算输!”
    这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里地!
    还是在水流湍急的潯河里!
    全程闭气?
    这是人能干的事儿吗?
    哪怕是憋气功夫好的人,这剧烈运动之下,消耗极大,別说两里地,就是两百米都够呛。
    这马三不愧是“浪里白条”,这是拿出了看家的本领!
    算盘宋在秦庚身后小声劝阻道:“五爷————马三可是长了鳃的怪物啊,號称水里的猴子,浪里的白条,那是水龙王眷属,咱犯不著跟他拼这个————”
    秦庚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如今身负【渔夫】职业,解锁了【水生灵】的天赋,在水下那是如履平地,甚至能视水流为助力。
    又有行修拖地,速度无双。
    跟这“浪里白条”比水性,手到擒来。
    而且能收服了马三,他手下的水面上就又多一个能人!
    “好!”
    秦庚一声断喝,声如洪钟。
    “就依马老!”
    他伸手解开上衣的盘扣,露出那一身精壮如铁的肌肉。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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