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推开icu的门。
    消毒水味混著依地酸钙钠特有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七十一岁的魏淑芬躺在病床上,插著胃管,双眼紧闭。
    她是翠湖花园小区血铅浓度高达921的那位老太太。
    监护仪的屏幕上,肌酐数值飆到了210,尿量每小时不足20毫升。
    林萱拿著记录本跟在后头报数据:“依地酸已经加到极限剂量。真武汤灌下去了,但利尿效果很差。”
    重金属把肾小球堵死了。
    单纯靠西药螯合,肾臟排不出去,毒素在体內反覆循环,最终会把中枢神经彻底烧毁。
    罗明宇伸手搭上魏老太的尺脉。
    指尖传来的搏动沉、细、涩。这是肾气衰败的底子,掛著铅毒的沉疴。
    “老钱新弄的那个离子渗透仪在哪?”
    林萱指了指墙角一台裹著防静电塑料布的铁箱子。
    “推过来。”罗明宇下达医嘱,“真武汤里加附子三十克,生大黄十克后下。胃管给药太慢,走直肠灌肠。离子渗透仪贴双肾俞,低频电脉衝开到三挡,把肾臟周围的微循环强行顶开。”
    林萱应声去备药。
    张波从外头钻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催款单,脸上的表情比单子还要白。
    “哥,急诊刚接了一个。东三环工地塌方,四十六岁的钢筋工,右腿被两吨重的水泥板压了四个小时。送来的时候人清醒,刚进抢救室就尿了血,酱油色的。肌酐一查,四百八。典型的挤压综合徵。”
    挤压综合症,肌肉大量坏死释放肌红蛋白,死死堵住肾小管。
    西医的常规流程是大量补液、碱化尿液,不行就上血透。
    如果腿部肿胀压迫血管,还得切开减压,甚至截肢保命。
    “透析室还有空床位吗?”罗明宇问。
    “满了。前天刚接了六个农药中毒的。血透机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省一院那边借不到机器,全市都在抗疫过后的医疗挤兑期。”
    没有透析机,这工人活不过今晚。
    高钾血症能让他的心臟在十分钟內停跳。
    罗明宇扯下无菌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走。”
    抢救室。
    工人的右腿肿得像紫黑色的水桶,皮肤表面泛著水泡。
    血清钾6.8mmol/l。心臟隨时会罢工。
    工头站在墙角,手里的安全帽被捏变形了。
    工人的老婆刚赶到,跪在床边乾嚎。
    孙立夹著个计算器溜进来,压低声音:“罗大夫,工头交了两万押金,说这是他帐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了。后续的钱得走工伤理赔,流程起码半年。”
    两万块。
    放平时都不够在icu躺两天的,更別提抢救挤压综合徵。
    罗明宇看都没看孙立的计算器。
    “家属过来。”
    女人止住哭声,仰起头。
    “病人的肾憋死了,毒排不出去。现在没机器给他透析。常规办法是保命截肢。”罗明宇拋出第一条路。
    女人眼前发黑,工头衝过来大喊:“大夫,他家里三个娃,腿没了全家都得饿死!想想办法,我砸锅卖铁借钱!”
    “留腿可以。”罗明宇掏出隨身的布包,捻出一根七寸长的三棱针,“有风险。我会用药把他肠子里的东西全排空,用肠道代替肾臟排毒。这叫『结肠透析』。期间他的血压会剧烈波动,心臟不一定撑得住。”
    “签!我签!”女人手抖得握不住笔。
    罗明宇在同意书上按了指印,转头吩咐张波:“芒硝三十克,生大黄三十克,厚朴二十克,枳实二十克。大承气汤原方,浓煎两百毫升。”
    孙立在旁边咋舌:“大承气汤?这是虎狼药啊。人本来就虚,这拉下去不得脱水休克?”
    “他现在的命门不在虚,在实。”罗明宇拿过碘伏棉球,在工人紫胀的右腿上画了几个十字,“肌红蛋白全堵在里面,死血不化,新血不生。不把这股邪火从下面泄出去,心阳被高钾一逼,当场就得走。”
    拿著三棱针,没打麻药,罗明宇对准工人腿上的几个穴位——足三里、阳陵泉、委中,手起针落。
    黑红色的血水顺著针孔往外飆,散发著腥臭味。
    “老钱!”罗明宇冲门外喊。
    钱解放推著一个改装过的负压吸引器滚进门。
    这是他用报废的抽油烟机电机和无菌硅胶管拼凑的“红桥九號减压引流系统”。
    “罩上去,开负压。抽出来的脏血直接进废液罐,千万別回流。”
    机器轰鸣。
    工人的腿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一圈。
    孙立看著废液罐里咕嚕嚕冒泡的黑血,胃里翻江倒海,捏著鼻子跑出抢救室。
    走廊上,孙立靠著墙乾呕。
    他管著国际部几百上千万的流水,平时见的都是喷香水的中东土豪,哪里见过这么生猛的阵仗。
    牛大伟背著手溜达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牛院,罗哥这么搞,死在台上,那两万块连赔偿律师费都不够。”孙立漱了口,气喘吁吁。
    牛大伟拧开保温杯,吹了吹茶叶:“孙经理,算帐你是一把好手。但人命这个东西,算盘打不响的。”
    孙立擦了擦嘴:“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怕红桥的招牌砸了。普罗米修斯那边还在暗处盯著,隨便弄点医闹过来,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全得泡汤。”
    “你信他。”牛大伟指了指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只要他在里面,天塌下来,他也能用那几根针顶回去。”
    浓烈的中药味混杂著排泄物的恶臭,在抢救室里瀰漫。
    大承气汤灌肠四十分钟后,药效发作。
    工人开始剧烈排便。
    黑色的稀水混杂著肠道內的积粪,喷涌而出。
    护工大姐戴著两层口罩也顶不住,跑到水池边乾呕。
    罗明宇戴著护目镜,站在床尾,紧盯监护仪。
    血压从130/80掉到了90/50。心率飆到120。
    张波拿著多巴胺注射器,手心全是汗:“罗哥,血压快撑不住了。”
    “等。”罗明宇吐出一个字。
    中药通腑泄热,本质上是用剧烈的腹泻带走体內的毒素和多余的水分。
    这一步走在悬崖边上,退一步毒素反噬,进一步脱水休克。
    排泄物越来越稀,顏色由黑转黄。
    罗明宇拉起工人的左手,搭上脉搏。
    洪大的脉象已经转为细数,但底部有根。
    “停负压引流。”罗明宇下令,“生脉饮两支,静脉推注。改灌肠液配方,黄芪四十克、丹参三十克、灌肠保留。”
    孙立捏著鼻子,端著一盆新熬好的灌肠液进来。
    他堂堂特需部总经理,被罗明宇硬抓了壮丁。
    “罗哥,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孙立把盆重重搁在铁架子上,眼眶被熏得发红。
    罗明宇接过导管,涂上润滑油,推进患者直肠。
    “少废话,扶住袋子,调滴速。”
    黄芪补气,丹参活血。肠道黏膜吸收药物的速度仅次於静脉注射。
    通过肠道这块巨大的半透膜,药力直达內臟,在清洗完毒素后迅速补充能量。
    半小时后,监护仪发出两声轻微的滴滴声。
    血清钾复查结果出炉:5.2mmol/l。降到了安全线。
    工人的呼吸平稳下来,原本因疼痛和毒素导致扭曲的面部肌肉,慢慢鬆弛。
    右腿的肿胀消退了大半,皮肤虽然留有针孔和淤青,但温度回暖了。
    张波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摺叠椅上。
    罗明宇脱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打肥皂。水流冲刷著指缝。
    孙立跟过来洗手,洗了三遍还是觉得有味。
    “哥,我算服了。血透机干的事,你用一副大承气汤加上泻肚子给办了。这招写进教科书,透析机厂家得破產。”
    罗明宇擦乾手:“结肠透析有局限性,只適用於急性期无消化道溃疡的病人。替代不了血透,但用来救急,管用。”
    抢救室门开。工头和家属迎上来。
    “大夫……”女人眼巴巴地看著。
    “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后半夜还要再拉两次,留个人清理。”罗明宇越过他们,走向护士站。
    工头追在后面,把一张银行卡硬塞进张波手里:“大夫,这卡里还有五千,密码写在背面。我知道抢救费高,我明天再去借……”
    张波把卡推回去。
    “押金两万足够了。罗大夫用的都是便宜中药,最贵的耗材也就是那几根针。好好照顾人去吧。”
    工头愣在原地,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
    凌晨三点。
    罗明宇巡视完病房,回到办公室。桌上放著魏老太的复查报告。
    血铅降到了410。
    肌酐降到了110。
    命抢回来了,肾保住了。
    但后遗症显现了。
    老太太右半边身子偏瘫,说话含糊不清。
    重金属侵蚀中枢神经和外周神经,留下了永久的物理损伤。
    西医的营养神经药物见效极慢。
    针灸能疏通经络,但要重塑萎缩的肌肉和错位的筋膜,需要极其刚猛且精密的推拿手法。
    罗明宇揉了揉眉心。
    他有內力,会针法,但推拿不是他的强项。
    骨正筋柔,气血以流。
    红桥医院现在急需一个顶级推拿师。
    他拨通了孙长青的號码。
    药王门的传人,路子野,认识的奇人异士多。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孙长青在那头大喘气:“罗大夫,大半夜的,百草园出贼了?”
    “没出贼。问你个人。长湘市,推拿正骨,谁的手法最硬?”
    孙长青安静了两秒。
    “市中医院有个姓赵的教授,名气最大。”
    “不要名气,要手艺。能把枯木揉逢春的那种。”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孙长青点了一根烟。
    “有这么个人。但他不治病,只按摩。脾气臭,不见生人。”
    “在哪?”
    “西城区,老纺织厂宿舍楼底商。没招牌,街坊都叫他瞎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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