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亮高高悬掛,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简直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南城的一处红砖库房外。
    苏夜蹲在远处的屋脊阴影里,盯著那扇紧闭的铁门看了半晌。
    他虽然不知道是谁故意把他引过来的,但显然这里有问题。
    就算猜到了,可能有人在背后算计他,他也没办法。
    他对京城了解的太少了。
    得到那些情报,或多或少都有些局限性。
    手底下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所以就算他知道,这里面可能有问题,也只能亲自过来查看。
    只是可惜他蹲了那么久,却並没有什么收穫。
    这个红砖房里面连只耗子都没有。
    怎么回事?
    难不成那个情报是错误的?还是说已经过时了?
    敌人已经知道他要来,所以提前转移?
    又或者说那本身就是一个烟雾弹,想把他引过来,调虎离山,转移视线?
    这些都有可能。
    不过苏夜並没有著急,既然这里没有发现那就去找其他的线索。
    死物找不到,活人却很轻鬆。
    那个叫“禿尾蛇”的泥鰍帮小头目,这两天跳得太欢了。
    ……
    醉香楼。
    这是南城最大的销金窟,当然,跟东贵区的那些青楼比不了。
    这里充斥著劣质脂粉味、汗酸味和发酵的酒臭味。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看来,非但不喜欢反而无比厌恶,噁心。
    但对於南城那些泥腿子和穷苦百姓下层人物来说。
    这里就是天堂。
    而且也因为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东西都有,有时候还能捡些漏。
    禿尾蛇就是醉香楼的常客之一。
    这傢伙是个五短身材,脑袋上一根毛都没有,脖子上掛著根小指粗的金炼子,正搂著个浓妆艷艷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往后院的二楼走。
    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
    “爷……爷今儿高兴!那帮穷鬼……嗝……还想赖帐?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南城的地界,谁说了算!”
    禿尾蛇大著舌头,手在那女人身上乱捏,引得女人一阵假意娇嗔。
    “是是是,蛇爷最威风。但这都半夜了,您那宝贝……”
    “闭嘴!不该问的別问!小心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禿尾蛇听到这话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推了一把女人,原本醉醺醺的眼睛里面突然透出一股子凶光。
    这傢伙刚才明明一副喝多了的样子,现在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显然他並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女人嚇得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吭声,连忙扶著他进了屋。
    苏夜放下酒杯,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禿尾蛇?”
    他原本以为这傢伙真的就是个小人物呢,没想到泥鰍帮的一个小头目竟然也如此精明。
    当然也不奇怪。
    能在南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在泥鰍帮这个大帮派里面当个小头目。
    本身就说明这傢伙並不简单。
    但是,问题不大。
    苏夜早就已经看出来这个傢伙,最多只有七品境界的修为。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放在东州那种地方,可以做个响噹噹的人物。
    但这里可是京城,五品也得趴著,七品更不值一提。
    “小二,结帐!银子不用找了!”
    苏夜隨手拿出一个快银锭放在桌上,装作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走出醉香楼。
    甚至是离开了几个街区才悄然返回,偷偷摸到了禿尾蛇所在的房间外面。
    屋里传来一阵阵不堪入耳的声音。
    只是才刚响起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一阵如雷的鼾声。
    那女人似乎轻笑了一声,直接整理了一下衣服,离开房间,媚笑扭著腰下楼招揽下一波客人去了。
    机会来了。
    苏夜手指轻轻翻身入內,落地无声。
    醉香楼就连客房內都是各种酒臭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不过好在,苏夜早就已经蒙上了面,多多少少可以阻挡一些味道。
    不至於让他那么噁心。
    此刻的禿尾蛇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嘴角还流著哈喇子。
    似乎还在做什么美梦。
    苏夜看了他一眼,就径直走到床榻內侧。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这禿尾蛇虽然好色,但每次来这间房,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床底下瞄一眼,走的时候也要再瞄一眼。
    显然有问题。
    这里是醉香楼又不是他自己家?
    整个醉香楼里面的客房那么多,他为什么非得选这一间?
    还是说,这个房间有问题?
    苏夜蹲下身,手指在床底积满灰尘的地砖上寸寸摸索。
    咚!
    这块砖的声音不对。
    空的。
    苏夜从靴筒里摸出一把薄刃,插进砖缝轻轻一撬。
    地砖鬆动,被完整揭开。
    下面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洞,躺著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苏夜將油布包取出来,走到窗边,借著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揭开。
    隨即神色一凛!
    “帐册!”
    没有错!
    那竟然是一本帐册,纸张有些发黄,边角捲起,显然经常被人翻阅。
    苏夜万万没想到,这傢伙竟然把帐册放在醉香楼里!
    这实在是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帐册是如此的紧要,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一般人只怕藏得不够深。
    结果这傢伙却藏在人来人往的醉香楼?甚至是娼妓的床铺下方?
    他还真是大胆,就不怕有人意外发现吗?
    不过从某种地方来说,这个隱藏帐册的位置是如此特殊,一般人想都想不到!
    时间紧迫,再加上此地环境特殊。
    苏夜也没有时间感慨,连忙翻开帐册开始仔细查看。
    前面密密麻麻记著的,全是泥鰍帮放出去的印子钱和收上来的保护费。
    张三借五两,归十两,逾期断指。
    李四摊位费三两,欠半月,砸铺。
    字跡歪歪扭扭,透著股血腥气。
    苏夜面无表情地往后翻。
    直到翻到最后十几页,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记录变了。
    不再是那些几两几钱的碎银子,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大数额交易。
    “三月初五,东郊野码头,接『咸鱼』二十筐,入库房。”
    “三月初八,散『乾货』至西街米铺,陈记杂货,刘家粮行。”
    “咸鱼”,“乾货”。
    这是黑道上对私盐的切口!
    苏夜加入六扇门当捕快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於切口、黑化並不陌生。
    他很快就已经分辨出来,这些切口蕴含的真正含义!
    泥鰍帮竟然在运私盐!
    在未来的社会,盐並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想买多少买多少。
    但在大虞,盐却是极其重要的民生物资。
    是朝廷专项掌控,甚至是可以掌控朝廷命脉的东西!
    所以,除了朝廷特许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贩卖私盐,甚至连购买使用都是大罪。
    结果在天子脚下,竟然存在著这么一个大的走私私盐的帮派?
    看来这位皇帝陛下的能力相当堪忧啊。
    连自己脚底下都管不好,还怎么管理诺大一个国度?
    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就是皇帝把他扔到南城,其中一个原因吗?
    这也是幕后黑手故意引导他要找到的东西?
    苏夜略微沉思一番,连忙继续看下去,手指划过帐页,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核对无误,籤押:吴。”
    那个“吴”字写得工工整整,哪怕只是一个字,也能看出书写之人的拘谨和认真。
    吴老栓,那个死在废巷里的老实记帐人!
    苏夜瞬间理清了所有关节。
    吴老栓以为自己只是接了个普通的记帐活计,等他发现这些“咸鱼”其实是掉脑袋的私盐时,这哪里是什么帐本,分明就是一本催命符。
    吴老栓不敢贩卖私盐,也怕死,所以那段时间就一直精神恍惚,担惊受怕。
    泥鰍帮的人害怕他出现问题,所以提前杀人灭口?
    这件事情乍一听起来有些荒谬。
    害怕泄露情报,所以才杀人。
    杀人不是更容易暴漏吗?
    但其实不然。
    就像那几个老捕快说的一样,在南城这种地方,死人实在是太正常了。
    一天不死几个人反而更奇怪。
    那些捕快们发现吴老栓死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反应,只是隨便检查一下就准备草草结案。
    事实上如果不是苏夜恰好上任,又亲自去了现场。
    完全没有人在乎吴老栓身上的种种异常。
    人命就是如此的卑贱。
    苏夜不是来感慨的,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
    他只是迅速將帐本上记载的內容抄写了一遍。
    收好拓页,將帐本按原样包好,放回洞中,盖上地砖。
    他又抓了一把床底的积灰,均匀地撒在砖缝处,掩盖住撬动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打呼嚕的禿尾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傢伙虽然说只是个小头目,但同样恶贯满盈。
    早就应该已经杀头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夜现在只是找到了吴老栓的死因,可私盐问题,以及背后的黑手还是没有查清。
    事实上,胆敢在京城天子脚下这种地方贩卖私盐。
    对方的身份一定很不简单。
    现在杀一个小头目,只会打草惊蛇,苏夜自然不会难做。
    “哼,就让你再多活几天!”
    苏夜冷哼了一声,身形一闪,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客房。
    他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抄写帐本的时候也耗费了些功夫。
    现在,子时已过。
    街道上越发沉寂了,就连那些喝花酒的人们也大都已经散去。
    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狂吠,让这个大虞,甚至整个天下最大的城市,都显得有些荒凉,死寂。
    苏夜快速穿梭在大街小巷,想要儘快回到衙门,仔细分析帐本之中蕴含的內容。
    只是忽然间,他皱起了眉头。
    就在刚才,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悄然浮现。
    如果不是他修炼《修罗镇狱图》,本身就是杀戮化身,对杀意极其敏感,否则也不会发现。
    能把杀意控制到这种程度,不用多说,对方绝对是一个极其精湛的杀手。
    是巧合碰到?还是特意来找他?
    不过都不重要,既然来了,那就只有一战!
    就在他经过一个拐角时。
    异变陡生!
    没有风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丝毫变化。
    左侧那团阴影,突然活了过来。
    一只手掌,毫无徵兆地印向苏夜的后心!
    这一掌太快,太独。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直到心臟被震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在那只手掌即將触碰到衣衫的剎那,苏夜动了。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击,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体內《镇狱修罗图》的气血瞬间沸腾,在这极静的一瞬爆发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
    脚下《柳叶隨风》步法自然展开。
    他的身体在不可能的角度诡异地向右平移了三尺,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真的变成了一片隨风而动的柳叶。
    那只惨白的手掌擦著他的身体轻轻掠过。
    掌风未中实处,却將苏夜左侧的衣角瞬间冻成了碎片,黑色的布片在空中炸开,化作细碎的冰碴洒落。
    “好诡异的寒毒真气!”
    苏夜看到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
    他明明早就已经发现了这个杀手的存在,甚至还提前做好了准备。
    可是没想到在对方出手的那一刻,竟然都差一点没躲开。
    这傢伙的实力太诡异了。
    就算他隱藏的时候气息遮掩的很好,可是为什么出手的时候仍然没有暴露丝毫?
    还有那种诡异的寒毒真气。
    这傢伙修炼的功法,肯定很不简单!
    “嗯?”
    一击不中,那团阴影彻底脱离了墙壁。
    那人全身都包裹著一层黑色衣服,脸上戴著面罩,不露分毫。
    此人一现身,巷子里的温度骤降,连地上的积水都结出了一层薄冰。
    只是此刻,他的眼里浮现出一抹震惊的神色。
    “你竟然躲过了我的暗杀?”
    他的暗杀之术不说独步天下,但也是神乎其技。
    自从出道以来,不知杀死过多少人,无一失手。
    就算面对修为比他高的人,也发现不了他的存在,甚至有时候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可是眼前这个傢伙明明只有六品境界,却躲过了他的暗杀。
    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招,都没有击中对方!
    这简直是耻辱啊!
    黑衣人毕竟是经验老到,一击不中,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已经再次变招。
    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著青黑色的金属光泽,带起悽厉的尖啸,直扣苏夜咽喉!
    左手並指如剑,无声无息地点向苏夜腰间大穴,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很好!果然是高手!”
    苏夜眼中寒光爆闪,面对这一招没有丝毫担忧之色。
    他虽然只是六品境界,但却是道武双六品!
    再加上他所掌握的那一门门天阶功法,还有各种绝技。
    就算是五品又如何?
    他又不是没杀过!
    他右手並未拔剑,而是连著剑鞘向上疾格,精准地架住了那只锁喉的利爪。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人的手指竟然坚硬得堪比精钢,抓在剑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面对那阴毒的指剑,苏夜不退反进。
    左掌瞬间变得赤红如血,皮肤下隱隱有狰狞的纹路浮现,那是《镇狱修罗图》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肌肉紧绷如铁,硬接这一指!
    噗!
    指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苏夜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的真元,像是一条毒蛇,顺著手臂经脉疯狂往里钻,所过之处,经脉刺痛,仿佛要被冻结。
    但他体內的气血何等狂暴?
    镇狱修罗图的力量自行运转,那股热流如岩浆般滚过,瞬间將钻入体內的寒气吞噬、化解。
    五品后期!
    苏夜借著反震之力退后一步,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人的真元属性阴寒至极,招式更是诡异狠辣,绝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军中路数,也不是普通的江湖野路子。
    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杀手。
    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苏夜硬接一记指剑竟然毫髮无损,瞳孔微微一缩。
    “有点门道。”
    黑衣人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他根本不给苏夜喘息的机会,双掌翻飞,瞬间幻化出漫天掌影。
    每一掌都重若千钧,阴寒的掌风笼罩了方圆三丈。
    现在明明还没有到冬天,可是隨著他这一掌挥出,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竟然就凝结出一层白霜!
    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主角的实力远超想像。
    单凭那些暗杀术已经不可能杀了他。
    终於拿出了真正的手段!
    以他五品后期的修为,不管怎么想,都一定能杀了一个六品修士!
    “呵呵,我的手段多了去了!”
    “只怕扛不住的是你!”
    苏夜冷笑一声。
    想拼命?谁怕谁!
    他一身的天阶功法和各种秘技,尤其是《修罗镇狱图》练就的强悍体魄,最不怕的就是硬拼!
    可惜,敌人不多,否则他就能发挥修罗血刃吸血强化的能力。
    反而会越战越勇,越杀越强大!
    但是此刻,他也没有丝毫紧张,只是身形轻轻飘动,柳叶隨风已经催动到极致。
    在这狭窄的巷道里腾挪闪避。
    任凭那黑衣人的攻势如狂风暴雨,都无法碰到他的分毫。
    看似惊险万分,每一次都是擦著边避开致命攻击,但始终没有真正中招。
    “该死!”
    黑衣人久攻不下,心里越发急躁起来。
    他见多识广,自然也知道有种柳叶隨风的身法,与刺杀目標现在所用的极其相似。
    但那只是一门玄阶功法,不足为奇。
    眼前这个傢伙为何施展的如此玄妙?甚至轻轻鬆鬆就能躲开他的攻击?
    这完全不对!
    对方用的根本不是柳叶隨风,应该是某种相似,品阶却更高的身法!
    不能再拖下去了!
    巷子里的环境本就狭小,更適合对方所掌握的这种身法。
    再这么下去,万一引来了他人,到时候他会更被动!
    “去死吧!”
    黑衣人猛地大喝一声,双掌齐出,直取苏夜心口。
    这一招势大力沉,几乎封死了苏夜所有的退路。
    但也因为用力过猛,胸前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空门。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抓不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但在苏夜眼中,世界变了。
    他的瞳孔深处,不知何时泛起了一抹妖异的血红。
    修罗血瞳,开!
    在血瞳的注视下,黑衣人那快如闪电的动作仿佛变慢了,体內真元流转的轨跡清晰可见。
    就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节点。
    “就是现在!”
    苏夜神色一凛,身形不退反进,竟然註定迎著对方的攻击冲了上去。
    “什么?!”
    黑衣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也有些摸不透苏夜的想法。
    但他知道,苏夜的实力极其不俗,绝对不可能做出什么自己送死的行为。
    可是现在他已经出手,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攻击!
    眼看著他的双掌即將命中对方。
    突然!
    苏夜右手猛地一甩,沉渊剑终於出鞘!
    鏘!
    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唯有一缕暗红色的火焰骤然腾起。
    无间炼狱,业火初燃!
    这一招虽然是刀法,但苏夜以剑施展,威力仍然极其强大!
    剑身直接燃起了熊熊烈焰,反手斩向黑衣人!
    这一剑速度並不快,但轨跡刁钻至极,更带著一股灼蚀神魂的恐怖气息!
    火焰也泛著诡异的血色。
    好像並不是火焰,是仇恨,是惩罚,从九幽深渊之中喷发,要毁灭世间一切罪孽!
    “死!”
    苏夜身上的修罗血影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咧嘴狞笑。
    此刻的他,简直就好像是真正的修罗降世!
    “不好!”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从未见过的暴戾热浪扑面而来,心神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也就是这一瞬的恍惚,让他失去了最佳的闪避时机。
    他惊骇欲绝,护体真元狂涌,身形暴退,同时左掌仓促下压封挡。
    嗤啦!
    业火真元与阴寒掌劲碰撞。
    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捅进了冰水里,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响。
    “哼!”
    黑衣人闷哼一声。
    他的左掌衣袖瞬间焦黑破碎,掌心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焦痕,边缘皮肉翻卷,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更可怕的是,那股业火併没有熄灭,反而顺著伤口往他经脉里钻!
    暴戾、灼热、烦躁。
    无数负面情绪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杀意失控,气息紊乱。
    这是什么鬼东西?!
    黑衣人眼中终於露出了惊恐。
    苏夜得势不饶人。
    趁他病,要他命!
    沉渊剑彻底出鞘。
    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原本暗红色的业火之中,突然炸开一道刺目的雷光。
    “天刑剑诀!
    苏夜再次大喝一声,沉渊剑上雷光乍现,化作一条条电蛇缠绕其上,跳跃狂舞!
    一剑劈下!
    耀眼的雷光照亮了黑夜,也震慑了一切魑魅魍魎!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恐怖噬人的修罗!
    反而化为了正义的化身,要代天行罚,剷除一切罪孽!
    “这又是什么?!”
    黑衣人彻底懵了,他见过的高手很多,也杀过很多。
    对天下各门各派的功法都有些了解。
    一眼就能看出来,苏夜之前所施展的功法极其强大,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地阶,乃至天阶!
    但,天阶功法,即使在那些顶尖势力之中,在皇家之中都没有几本。
    苏夜能掌握一门都是奇蹟。
    可他现在就已经施展出了多种天阶功法!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自己这次要杀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就算是顶级宗门的圣子也不可能学了那么多!
    黑衣人心里无比震惊,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毕竟是五品后期的高手,应变极快。
    他强压下伤势和心魔的躁动,右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泛起金属般的光泽,一掌拍向剑脊。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两侧墙壁上的砖石簌簌落下,烟尘四起。
    苏夜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而那黑衣人更不好受。
    雷电与业火的双重侵袭,让他整条右臂都在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死死盯著苏夜,眼神惊疑不定。
    这小子的真气太怪了!
    既有至阳至刚的雷法,又有阴损毒辣的业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怎么可能同时存在於一个人体內?
    而且,那把剑……
    黑衣人知道,今晚是杀不了这小子了。
    再拖下去,一旦引来巡防营或者六扇门的高手,他就走不掉了。
    当机立断。
    黑衣人借著对掌的反震之力,向后飘退。
    同时,他左手袖袍一甩。
    嗖!
    一道乌光无声激射而出。
    苏夜修罗血瞳捕捉到那乌光的轨跡,下意识地偏头凝神防备。
    但那乌光並不是射向他的。
    噗!
    一声轻响。
    一枚边缘锋锐、形状奇特的铜钱,深深地嵌入了苏夜身侧的青砖墙壁之中,入墙三分,只留下一道细缝。
    就在苏夜这细微的一分神剎那。
    黑衣人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融入了后方更深的黑暗之中,几个闪烁,彻底消失无踪。
    巷子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留下瀰漫在空气中的阴寒气息,那股淡淡的焦臭味,以及那枚嵌入墙体的诡异铜钱。
    苏夜没有追。
    穷寇莫追,尤其是这种明显留有后手的高手。
    他走到墙边,伸手扣住那枚铜钱,用力拔了出来。
    铜钱通体发黑,上面没有铸字,而是刻著某种扭曲的纹路,像是一张哭泣的鬼脸。
    苏夜摩挲著铜钱上冰冷的纹路,眼神深邃。
    不是泥鰍帮的人。
    泥鰍帮请不起这样的高手。
    也不是益王府的死士,那种人出手就是同归於尽的打法,不会这么惜命。
    这枚铜钱……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一种標记。
    “有意思。”
    苏夜將铜钱收入怀中,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看来这京城的水底下,除了大鱼,还藏著不少水鬼啊。”
    他收剑归鞘,转身向衙门走去。
    怀里的那几页拓印纸,此刻烫得惊人。
    回到治安司衙门时,大堂里的灯还亮著。
    刘正雄正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不安。
    见苏夜推门进来,衣衫左侧破了个大洞,他脸色一变,大步迎上来。
    “大人!怎么弄成这样?是谁干的?”
    苏夜摆摆手,示意无碍。
    “碰上了个硬茬子,试探我的。”
    “试探?”刘正雄眉头紧皱,“是不是益王府那帮孙子?”
    他们来到京城的时间不长。
    除了在进城之前和益王產生了一些衝突,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要害他们?
    所以刘正雄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对方。
    “未必。”苏夜轻轻摇头。
    刘正雄知道的情报太少,自然想像不到他们的敌人有多少?
    但苏夜却非常清楚。
    益王有可能要杀他们,其他皇子也未必没有,朝中那些大臣,京城的各大帮派都有可能。
    甚至,还有他师父赵山河那边引来敌人,这些人打不过赵山河,也有可能来对付苏夜。
    又或者,是皇帝引来的杀手。
    他一个东州乡下来的小人物突然空降成为南城治安司副指挥使。
    还是皇帝亲自敕封。
    免不了会有人试探,把他当成皇帝的刀,想把他折断。
    以及,这次调查泥鰍帮,贩卖私盐的幕后黑手。
    等等等等,別看他们来的时间短,认识的人也不多,但敌人简直是数不清!
    苏夜微微嘆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那些抄来的帐本,拍在桌上。
    “先看看这个。”
    刘正雄疑惑地拿起那几张薄纸,凑到油灯下细看。
    他虽是个粗人,但在六扇门混了这么多年,看帐本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看了几眼,他的眼珠子就瞪圆了,拿著纸的手都在抖。
    “咸鱼……这是私盐?!还有这分帐……泥鰍帮竟然敢干这种杀头的买卖?”
    “吴老栓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灭口的。”
    苏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看那个籤押,吴老栓是个死心眼,就算是记黑帐,他也习惯性地核对清楚。”
    “这几笔帐目,直接把泥鰍帮、千金台,甚至漕帮和某些官员都串在了一起。”
    “那还等什么!”刘正雄把纸往桌上一拍,火冒三丈,“证据確凿,咱们这就点齐兄弟,先把禿尾蛇那个王八蛋抓回来!只要撬开他的嘴,这案子不就破了?”
    “抓人容易。”苏夜看著激动的刘正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
    “抓回来之后呢?禿尾蛇顶多也就是个跑腿的,泥鰍帮也不过是个白手套。”
    “这帐本上只记了分帐,没记名字。”
    “到时候禿尾蛇往地上一滚,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瞎编的,或者乾脆死在牢里,线索就断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而且,你也看到了,今晚那个黑衣人。”
    “如果我没猜错,对方已经在盯著我们了。”
    “现在动手,不仅动不了他们的根基,反而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咱们现在这几个人,这几条枪,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刘正雄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一拳砸在扶手上:
    “憋屈!咱们手里拿著刀,却连个混混都不敢砍?”
    “不是不敢砍,是还没到时候。”苏夜站起身,拍了拍刘正雄的肩膀,“把这些东西收好,那是咱们以后的筹码。现在,去练功。”
    “练功?”刘正雄一愣。
    “对,练功。”苏夜转身走向后院,背影挺拔如松。
    “这京城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但归根结底,还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不管我们想做什么,先把刀磨快了。”
    “否则,別说破案,连命都得搭进去。”
    刘正雄看著苏夜的背影,咬了咬牙,抓起佩刀大步走向院子角落。
    ……
    后院静室。
    苏夜盘膝坐在蒲团上,调整著呼吸。
    今晚这一战,虽然只有短短数十息,却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再度收紧。
    五品后期的杀手,手段诡异。
    若非他有修罗血瞳和天刑剑诀傍身,今晚躺在巷子里的就是他。
    这种实力不足的紧迫感,像鞭子一样抽打著他。
    他翻手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一枚赤金色的丹药。
    龙虎淬元丹,表面流转著淡淡的龙形云纹,隱隱有虎啸之音传出。
    这是赵山河留给他最后的底牌之一,也是他衝击五品的关键。
    苏夜没有犹豫,仰头將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並没有想像中的温润,反而像是一颗炸雷在胃里爆开。
    轰!
    初时是一股炽烈的热流,如同滚烫的岩浆,顺著食道烧遍全身。
    紧接著,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紧隨其后,像是万斤巨石,硬生生挤进了经脉。
    两股力量性质截然不同,一股霸道刚猛,似天龙行空,横衝直撞。
    一股稳如泰山,似玄虎踞岳,镇压一切。
    它们並没有融合,而是在苏夜那本就脆弱的经脉里展开了廝杀。
    痛!
    剧痛!
    苏夜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这种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撕裂,更像是有人拿著銼刀在一寸寸打磨他的骨头。
    “就是现在!”
    苏夜紧守心神,心中默念《镇狱修罗图》的口诀。
    原本潜伏在体內的煞气。
    那些在战场上、在地牢里、在刚才的搏杀中积累下来的杀伐意念。
    此刻全部被他调动起来,化作最狂暴的燃料,狠狠地投入了这具体內的熔炉之中。
    哗啦啦!
    体內传来江河奔腾般的轰鸣声。
    那是气血在疯狂流转,速度快到了极致,每一次冲刷血管壁,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鲜红的血液,在龙虎药力的熬炼下,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金。
    全身骨骼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噼啪”爆响。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锤,正在將他的骨头敲碎了重组。
    每一次碎裂,都有黑色的杂质顺著毛孔排出。
    每一次重组,骨骼都变得更加致密,隱隱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皮膜下的肌肉纤维不断撕裂、修復、再撕裂。
    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都在哀鸣。
    但也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中,孕育出更加恐怖的爆发力。
    与此同时,丹田內的真元漩涡疯狂旋转,像个贪婪的黑洞,將那些肆虐的龙虎药力强行吞噬、压缩。
    原本略显驳杂的真元,在药力和煞气的双重淬炼下,体积迅速缩小。
    但顏色却从淡红转变为深邃凝实的暗红。
    经脉中奔腾的真元洪流,渐渐变得粘稠起来,如同流动的水银,沉重得可怕。
    苏夜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五品的那道关卡,就在前方。
    那是一道横亘在血脉与丹田之间的无形壁垒,坚不可摧。
    “给我破!”
    苏夜心中怒吼,调动全身所有的力量,向著那道壁垒发起了衝锋。
    一次,两次,三次!
    壁垒剧烈震动,上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异变陡生。
    横放在膝头的沉渊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剑身上那些原本暗淡的暗红血纹,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如同人体充血的血管,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
    一股古老、冰冷、充满毁灭欲望的气息,顺著剑柄疯狂涌入苏夜体內。
    苏夜身后的虚空一阵扭曲,那尊曾经在突破时出现过的修罗血影,再次显化。
    这一次,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浑身繚绕著黑色的业火。
    那一双猩红的巨瞳,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苏夜,眼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饥渴。
    杀意上涌,双眼赤红。
    心魔又一次来了!
    又要引诱他墮落入魔,化为真正的修罗!
    “呵呵,还是这一套,可惜,已经没用了!”
    苏夜刚刚感受到心魔浮现,立即拿出一张六品清心符快速触发。
    嗡!
    清心符涌现出一团清光,直接笼罩了他的整个身体,让他的灵台恢復了一些清明。
    “但是,还不够!”
    苏夜以前突破六品的时候,用六品清心符自然没问题。
    可现在,隨著他的境界越高,心魔也越来越强悍,六品清心符已经有些不足。
    但他没有紧张,也没有丝毫迟疑,已经再次祭出一张张六品清心符。
    嗡嗡嗡!
    一团团清光相继浮现,將苏夜整个人淹没,总算成功镇压了心魔。
    苏夜也已经运转真元,凭藉自己的意志强行控制修罗血影。
    “给我散!”
    隨著他一声大喝,那修罗血影浑身一颤,轰然崩溃。
    化作种种感悟融入他的身体之中。
    体內龙虎之力归顺,经脉微调,五品壁垒轰然破碎。
    毛孔排出腥臭浊气,隨即被高温蒸发。
    “五品,成!”
    苏夜睁眼,眸中精芒一闪。
    吐出一口浊气,化作气箭,尺许方散。
    此刻的他,已经成功突破,进入五品武者境界!
    他缓缓握起拳头,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而且隨著肉身变强,他体內的真元也隨之发生了某种奇妙变化,变得更加凝练!
    神识外放,覆盖十五丈,感知入微。
    识海雷种壮大,多了一丝杀伐意。
    手抚沉渊剑,血脉相连感油然而生。剑身血纹內敛,凶煞蛰伏。
    苏夜起身,浑身骨节脆响。伤痛全消,状態极佳。
    若那五品后期杀手再现,必死无疑。
    推门而出,天色微明。
    实力虽涨,局势仍危。帐本不能直交,否则必被压下反噬。
    那黑衣人来路不明,连二皇子情报都未提及。
    苏夜摸出怀中鬼脸铜钱,眼神冷冽。
    “你们想利用我?”
    “那好,就让我把这里的水搅得更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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