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座谈会2
“第二个事实，是关於『干部冻结』政策。”钱復礼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这项政策，涉及一百多名副厅级以上关键岗位干部。初衷也许是深入考察，但长达两个多月悬而不决，造成的后果是什么？”
他掰著手指：“很多单位一把手空缺，副职或者更下面的人『代理』。『代理』怎么工作？『代理』敢拍板吗？敢承担责任吗？结果是行政效率严重降低，很多原本推进顺利的项目停滯，投资者信心动摇！我听说，刚刚出来的第一季度经济数据，汉东很可能出现了明显下滑！这里面，固然有宏观经济环境的因素，但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人事冻结，难道不是雪上加霜吗？这个政策带来的工作停滯和干部队伍人心惶惶，是不是事实？”
钱復礼的目光扫过在座几位神情明显激动起来的中年干部：“在座的，就有因此政策前途未卜、工作受到严重影响的同志吧？你们最有发言权！”
那几位干部用力点头，嘴唇翕动，显然有无尽的话想说。
“第三个事实，”钱復礼深吸一口气，拋出了最重磅的，“是关於破格提拔的具体人选问题。我以一个老党员的名义，实名向您和巡视组反映——”
他挺直腰板，声音清晰无比：“吕州经济开发区原党工委书记易学习，其妻子毛婭，长期以来利用易学习的职务影响，在金山县以极低价格违规承包大量『扶贫茶山』，並在吕州市区开设所谓『雅韵茶庄』，实则掛羊头卖狗肉，將易学习带回家的未公开规划图纸作为『商品』，向特定开发商进行变相的利益输送！金额巨大，证据確凿！我这里，有一份匿名的举报材料和初步证据，上次在党校已呈交周组长。而就是这样一个家属行为如此不堪、自身监督责任严重缺失的干部，却被沙瑞金同志破格提拔为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周组长，您说说，这样的用人导向，正常吗？合理吗？这提拔的程序到底是怎么通过的？考察有没有流於形式？这种『带病提拔』，难道不是用人失察最典型的表现吗？这对那些兢兢业业、真正廉洁奉公的干部，是多大的打击？对汉东的党风政风，又是多么恶劣的示范？！”
钱復礼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但眼神清澈坚定，直视著周瑾。
整个会议室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钱復礼如此直接、如此系统地揭批震撼了。这不仅是对易学习的指控，更是对整个沙瑞金主政思路的全面质疑！
周瑾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待钱復礼说完，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郑重：“钱老，您反映的这些情况，很重要，也很具体。关於易学习及其家属的问题，巡视组已经掌握，正在进行深入调查。您说的情况，与我们掌握的方向一致。请您放心，任何违纪违法行为，都逃不过党纪国法的惩处。”
他没有直接评价沙瑞金，但对易学习问题的表態，已经是对钱復礼“用人导向”质疑的侧面回应——你怀疑的这个人，確实有大问题。
周瑾的目光转向其他人：“钱老开了个好头，讲得非常具体，都是基於事实。其他同志呢？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钱復礼的带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原本的拘谨和顾虑。
坐在钱復礼旁边的一位头髮全白、身形消瘦的老干部，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他是原省发改委主任，退休多年。
“周组长，我也说几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我不管什么用人不用人，我就说一点我看到的、实实在在的问题——**汉东的经济发展，现在有『脱实向虚』、『重口號轻落实』的危险苗头！**”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沙瑞金书记来了之后，大会小会强调『打破枷锁』、『创新发展』，这都没错。可具体到產业政策、项目审批、企业服务上呢？我听到的反映是，比以前更慢了！更拖了！原因是什么？就是刚才钱书记说的，人事冻结，很多人不敢做主！还有一个，就是过分强调『政治正確』、『程序完美』，把一些正常的、促进发展的灵活措施都当成『风险』给规避掉了！”
他举例道：“京州有个高新区，一个很有前景的生物医药项目，因为负责人处於『冻结』状態，相关配套政策协调拖了三个月没解决，投资方差点撤资！最后还是企业自己想办法才勉强推进。林城一个传统產业升级项目，因为怕在环保审批上『沾上嫌疑』，层层加码，手续办了快一年！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案例，我虽然退了，但老部下们还经常跟我念叨，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又一位中年干部，看模样不到五十岁，应该是受“冻结”政策影响的代表之一，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懣：“周组长，我叫王林，是省工信厅的副厅长，也在这次『冻结』名单里。我简单匯报两点事实。”
他看了一眼周瑾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第一，从去年十二月底到现在，四个多月，我分管的处室，没有任命过一位处长、副处长。所有人事全部停滯。原因就是我们这批人的『冻结』，导致下面的干部任用也连带被卡住。现在处室工作基本靠老同志维持，年轻干部看不到希望，积极性严重受挫。”
“第二，”王林的声音有些发涩，“因为『代理』身份，很多需要厅党组集体决策、或者需要分管厅长签字担责的事项，我都得反覆请示、层层匯报，效率极低。前不久有个重要的產业扶持资金拨付，因为流程问题，硬是拖了快两个月，企业那边差点资金炼断裂！我心里急，可我不敢擅自做主啊！万一……万一將来审查说我『违规操作』，我找谁说理去？”
他的发言，立刻引起了好几位同样处境的干部共鸣，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接著，另一位老干部，原省环保厅的巡视员，也谈到了对月牙湖污染事件的震惊和对环境治理“重口號、轻实效”的忧虑。还有人提到了对公安厅长祁同伟“只使用、不信任、不解决待遇”的做法，认为这既不利於政法队伍稳定，也给外界传递了混乱的信號。
发言越来越踊跃，气氛也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得热烈，甚至带著几分激愤。每个人讲的问题，或许角度不同，但都指向了相似的核心：**沙瑞金主政后，过度聚焦於人事调整和政治立威，相对忽视了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和实际困难，行政效率因人事动盪而降低，干部队伍因政策不明而人心浮动。**
周瑾始终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神情专注。他不打断，不评论，只是用目光鼓励著每一位发言者。
座谈会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当最后一位发言的干部讲完，周瑾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立刻做长篇大论的总结，而是站起身，向在座的眾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老同志，各位干部代表，”周瑾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的坦诚直言！大家讲的很多情况，非常具体，非常重要，为我们巡视组深入了解汉东现状，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他环视全场，眼神诚恳：“我们巡视组会认真梳理、研究大家反映的每一个问题。请大家相信，中央派我们下来，就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对於大家反映的用人导向、行政效率、经济发展等方面的问题，我们一定会高度重视，並在后续的巡视报告中实事求是地予以反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同时，我也恳请大家，在今后的工作中，继续发挥经验优势、威望优势，本著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的態度，该提醒的提醒，该监督的监督。汉东的发展，离不开各位的智慧和力量。”
“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再次感谢各位！”周瑾点点头，结束了会议。
与会者陆续起身离开。钱復礼走在最后，经过周瑾身边时，两人目光接触，钱復礼微微頷首，眼中有著如释重负的坦然，也有著更深沉的期待。
周瑾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对陈明说：“马上整理座谈会记录，分类梳理，形成专题简报。重点標註：一、对沙瑞金用人导向和行政风格的集中反映；二、『干部冻结』政策造成的实际影响案例；三、对易学习问题看法的普遍性；四、经济发展面临的具体梗阻。这份简报，要作为我们后续工作的重要参考。”
“是！”陈明应道。
周瑾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望著窗外颐养园静謐的庭院。
座谈会上的发言，与他在常委会记录中看到的“听说”、“据说”，形成了鲜明对比。今天听到的，是带著具体事例、切身感受的实话。
汉东的问题，確实已经不仅仅是某个干部的个人腐败。沙瑞金的执政思路偏差，已经深刻影响了汉东的经济运行、行政效率和干部士气。
这不仅仅是需要“查案”，更需要从更高层面进行“诊断”和“矫正”。
窗外的阳光正好，但周瑾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后天的省委集体谈话，將是与沙瑞金及其班子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而他手中，已经握有了来自基层、来自老干部、来自受影响干部的最真实的“弹药”。
真相，往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他掰著手指：“很多单位一把手空缺，副职或者更下面的人『代理』。『代理』怎么工作？『代理』敢拍板吗？敢承担责任吗？结果是行政效率严重降低，很多原本推进顺利的项目停滯，投资者信心动摇！我听说，刚刚出来的第一季度经济数据，汉东很可能出现了明显下滑！这里面，固然有宏观经济环境的因素，但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人事冻结，难道不是雪上加霜吗？这个政策带来的工作停滯和干部队伍人心惶惶，是不是事实？”
钱復礼的目光扫过在座几位神情明显激动起来的中年干部：“在座的，就有因此政策前途未卜、工作受到严重影响的同志吧？你们最有发言权！”
那几位干部用力点头，嘴唇翕动，显然有无尽的话想说。
“第三个事实，”钱復礼深吸一口气，拋出了最重磅的，“是关於破格提拔的具体人选问题。我以一个老党员的名义，实名向您和巡视组反映——”
他挺直腰板，声音清晰无比：“吕州经济开发区原党工委书记易学习，其妻子毛婭，长期以来利用易学习的职务影响，在金山县以极低价格违规承包大量『扶贫茶山』，並在吕州市区开设所谓『雅韵茶庄』，实则掛羊头卖狗肉，將易学习带回家的未公开规划图纸作为『商品』，向特定开发商进行变相的利益输送！金额巨大，证据確凿！我这里，有一份匿名的举报材料和初步证据，上次在党校已呈交周组长。而就是这样一个家属行为如此不堪、自身监督责任严重缺失的干部，却被沙瑞金同志破格提拔为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周组长，您说说，这样的用人导向，正常吗？合理吗？这提拔的程序到底是怎么通过的？考察有没有流於形式？这种『带病提拔』，难道不是用人失察最典型的表现吗？这对那些兢兢业业、真正廉洁奉公的干部，是多大的打击？对汉东的党风政风，又是多么恶劣的示范？！”
钱復礼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但眼神清澈坚定，直视著周瑾。
整个会议室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钱復礼如此直接、如此系统地揭批震撼了。这不仅是对易学习的指控，更是对整个沙瑞金主政思路的全面质疑！
周瑾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待钱復礼说完，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郑重：“钱老，您反映的这些情况，很重要，也很具体。关於易学习及其家属的问题，巡视组已经掌握，正在进行深入调查。您说的情况，与我们掌握的方向一致。请您放心，任何违纪违法行为，都逃不过党纪国法的惩处。”
他没有直接评价沙瑞金，但对易学习问题的表態，已经是对钱復礼“用人导向”质疑的侧面回应——你怀疑的这个人，確实有大问题。
周瑾的目光转向其他人：“钱老开了个好头，讲得非常具体，都是基於事实。其他同志呢？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钱復礼的带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原本的拘谨和顾虑。
坐在钱復礼旁边的一位头髮全白、身形消瘦的老干部，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他是原省发改委主任，退休多年。
“周组长，我也说几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我不管什么用人不用人，我就说一点我看到的、实实在在的问题——**汉东的经济发展，现在有『脱实向虚』、『重口號轻落实』的危险苗头！**”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沙瑞金书记来了之后，大会小会强调『打破枷锁』、『创新发展』，这都没错。可具体到產业政策、项目审批、企业服务上呢？我听到的反映是，比以前更慢了！更拖了！原因是什么？就是刚才钱书记说的，人事冻结，很多人不敢做主！还有一个，就是过分强调『政治正確』、『程序完美』，把一些正常的、促进发展的灵活措施都当成『风险』给规避掉了！”
他举例道：“京州有个高新区，一个很有前景的生物医药项目，因为负责人处於『冻结』状態，相关配套政策协调拖了三个月没解决，投资方差点撤资！最后还是企业自己想办法才勉强推进。林城一个传统產业升级项目，因为怕在环保审批上『沾上嫌疑』，层层加码，手续办了快一年！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案例，我虽然退了，但老部下们还经常跟我念叨，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又一位中年干部，看模样不到五十岁，应该是受“冻结”政策影响的代表之一，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懣：“周组长，我叫王林，是省工信厅的副厅长，也在这次『冻结』名单里。我简单匯报两点事实。”
他看了一眼周瑾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第一，从去年十二月底到现在，四个多月，我分管的处室，没有任命过一位处长、副处长。所有人事全部停滯。原因就是我们这批人的『冻结』，导致下面的干部任用也连带被卡住。现在处室工作基本靠老同志维持，年轻干部看不到希望，积极性严重受挫。”
“第二，”王林的声音有些发涩，“因为『代理』身份，很多需要厅党组集体决策、或者需要分管厅长签字担责的事项，我都得反覆请示、层层匯报，效率极低。前不久有个重要的產业扶持资金拨付，因为流程问题，硬是拖了快两个月，企业那边差点资金炼断裂！我心里急，可我不敢擅自做主啊！万一……万一將来审查说我『违规操作』，我找谁说理去？”
他的发言，立刻引起了好几位同样处境的干部共鸣，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接著，另一位老干部，原省环保厅的巡视员，也谈到了对月牙湖污染事件的震惊和对环境治理“重口號、轻实效”的忧虑。还有人提到了对公安厅长祁同伟“只使用、不信任、不解决待遇”的做法，认为这既不利於政法队伍稳定，也给外界传递了混乱的信號。
发言越来越踊跃，气氛也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得热烈，甚至带著几分激愤。每个人讲的问题，或许角度不同，但都指向了相似的核心：**沙瑞金主政后，过度聚焦於人事调整和政治立威，相对忽视了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和实际困难，行政效率因人事动盪而降低，干部队伍因政策不明而人心浮动。**
周瑾始终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神情专注。他不打断，不评论，只是用目光鼓励著每一位发言者。
座谈会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当最后一位发言的干部讲完，周瑾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立刻做长篇大论的总结，而是站起身，向在座的眾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老同志，各位干部代表，”周瑾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的坦诚直言！大家讲的很多情况，非常具体，非常重要，为我们巡视组深入了解汉东现状，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他环视全场，眼神诚恳：“我们巡视组会认真梳理、研究大家反映的每一个问题。请大家相信，中央派我们下来，就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对於大家反映的用人导向、行政效率、经济发展等方面的问题，我们一定会高度重视，並在后续的巡视报告中实事求是地予以反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同时，我也恳请大家，在今后的工作中，继续发挥经验优势、威望优势，本著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的態度，该提醒的提醒，该监督的监督。汉东的发展，离不开各位的智慧和力量。”
“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再次感谢各位！”周瑾点点头，结束了会议。
与会者陆续起身离开。钱復礼走在最后，经过周瑾身边时，两人目光接触，钱復礼微微頷首，眼中有著如释重负的坦然，也有著更深沉的期待。
周瑾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对陈明说：“马上整理座谈会记录，分类梳理，形成专题简报。重点標註：一、对沙瑞金用人导向和行政风格的集中反映；二、『干部冻结』政策造成的实际影响案例；三、对易学习问题看法的普遍性；四、经济发展面临的具体梗阻。这份简报，要作为我们后续工作的重要参考。”
“是！”陈明应道。
周瑾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望著窗外颐养园静謐的庭院。
座谈会上的发言，与他在常委会记录中看到的“听说”、“据说”，形成了鲜明对比。今天听到的，是带著具体事例、切身感受的实话。
汉东的问题，確实已经不仅仅是某个干部的个人腐败。沙瑞金的执政思路偏差，已经深刻影响了汉东的经济运行、行政效率和干部士气。
这不仅仅是需要“查案”，更需要从更高层面进行“诊断”和“矫正”。
窗外的阳光正好，但周瑾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后天的省委集体谈话，將是与沙瑞金及其班子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而他手中，已经握有了来自基层、来自老干部、来自受影响干部的最真实的“弹药”。
真相，往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