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姜玄来说,康王谋逆这件事算是稍稍告一段落。连日来的紧绷、算计、杀戮与死亡带来的阴鬱,似乎隨著康王的死消散了一些。
    姜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按了按眉心。此刻,他忽然不想再去思量这些烦心事,只想抱住薛嘉言,闻一闻她身上的气息。
    “张鸿宝。”他睁开眼,唤道。
    “老奴在。”
    “去安排一下,朕要出宫,去枫林苑。”姜玄顿了顿,补充道,“先见见她,再带她去见见太妃。”
    张鸿宝心领神会,躬身道:“老奴遵旨,这就去安排。”
    此时已是四月底,暮春时节最是撩人。宫墙外的垂柳早已褪去鹅黄,换上浓得化不开的翠绿,丝絛般在暖风里轻摇。
    原本约定了巳时过半在枫林苑附近的私宅相会,可姜玄在宫里竟有些坐不住了,批了两本奏章,总觉得烦躁,索性搁了笔,吩咐提前出发。
    他换了一身天青色常服,只用一枚羊脂玉簪束髮,身上沉鬱威严的气质,被这明亮的春色和轻便的装束冲淡了不少。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鬆懈,又或许是想到即將见到那人,他眉宇间的积云散开,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轻鬆的笑意,连步伐都比平日轻快许多,张鸿宝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於是,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多时辰,皇帝的车驾便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私宅的后门。
    另一边,戚家,薛嘉言由司雨扶著,从春和院里走出来。她已换好了外出的衣裳,因在守著名义上的孝,衣色素净至极。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褙子,配著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无绣,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滚了极细的边。如此清淡的装束,反而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
    薛嘉言刚走到通往前院的穿堂,迎面便撞见了欒氏和戚倩蓉母女俩。
    “少亭家的,”欒氏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薛嘉言脸上顿了顿,隨即落到她的肚子上,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你这是……要出门去?”
    薛嘉言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去铺子上看看。”
    欒氏的眉头立刻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却又努力放得和缓:“你这身子都这么重了,眼看就要生了,怎么好总往外跑?铺子上的事,让掌柜的来家里回话不就是了?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得顾惜著身子,也为戚家的根苗想想。”
    薛嘉言听著这话,一股不耐烦直衝上来,没有搭理欒氏,扶著司雨的手,绕过她们,朝著侧门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戚倩蓉咬著唇,眼睛盯著薛嘉言的背影,待薛嘉言走远了,她立刻忿忿地一跺脚,拉著欒氏的胳膊,恨恨道:“娘!你看她!现在眼里可还有咱们?自从爹和哥哥走了,她对咱们就是这副冷冰冰的嘴脸!这戚家,倒成了她一个人的了!”
    欒氏被她嚇了一跳,慌忙回头看了看四周,见近处无人,才用力掐了戚倩蓉的手臂一把,压低声音斥道:“我的小祖宗!你小声些!”
    她將女儿拉到穿堂的柱子后面,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你哥哥没了!咱们娘儿俩现在就是靠著她养活!这府里上上下下,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她手里支应?咱们现在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你可千万別再去招惹她,万一真惹恼了她,她心一横,把咱们赶出去,或是断了供给,咱们可怎么活?难道你想回老家去?”
    戚倩蓉绞著手中的帕子,也压低声音道:“谁要看她的脸色过一辈子!娘,你等著,等我嫁给了魏世子,就把你接出去,再不用受这份窝囊气!”
    欒氏闻言,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加忧虑地看著女儿。魏世子?如今戚家败落至此,只剩寡母孤女,人家那样的人家,怎么还可能看得上倩蓉?
    为今之计,只有寄希望与薛嘉言,她能看在戚少亭的份上,等出了孝,给戚倩蓉说门好亲事。
    春光正好,芍药开得极是妖艷,姜玄隔窗看著觉得甚美,叫人剪了两支拿来插瓶,心里想著薛嘉言看到了肯定喜欢。
    庭院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姜玄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瞬间漾开,快步迎了出去。
    簇拥著薛嘉言过来的司雨等人见状,立刻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廊下。
    “言言。”姜玄的声音低沉悦耳,带著显而易见的欢欣。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將迎面走来的女子拥入怀中,手臂轻柔环住她因身孕而更显圆润的腰身,下頜在她散发著淡淡馨香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薛嘉言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担忧与隱忍的思念,似乎找到了安放之处。但她很快想起正事,轻轻挣了挣。
    姜玄顺势鬆开些许,却依旧握著她的手,將她引到屋里坐下,细细打量。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过於素净单薄的衣裙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虽是暮春,早晚风凉,你身子又重,该当心些。”
    薛嘉言见他神色关切,心中微暖,解释道:“不怕,我素来怕热,穿这些正觉得舒爽。”
    姜玄觉得她手上的温度確实温热適中,这才略略放心,但仍旧道:“出门在外还是多备件披风稳妥。”
    薛嘉言嗯了一声,迫不及待问道:“棲真,前几日康王作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到消息时,只说什么太庙前动了刀兵,城门都破了,嚇得魂都快没了!偏生你派来的人只说无事,让我安心待在府里,我如何能安心?”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姜玄的衣袖。
    姜玄怕这件事会嚇到她,提前派人守住了戚家周围,封锁了消息,破开的城门也离戚家所在的巷道甚远,她听到风声时,確已尘埃落定。
    “莫慌,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故意展开双臂让她看,神情轻鬆,“倒是你,受了惊嚇没有?这几日身子可有任何不適?”
    薛嘉言听他这样说,紧绷的心弦才鬆了几分,摇摇头:“我没事。”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腹部隆起的弧线上,嘴角扬起一抹笑,带著点得意道:“看来这孩子隨我,是个沉静懂事的性子,知道心疼他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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