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姬死死盯著那块留影石,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她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谋杀同道,这在正道六宗是大忌。
    虽然私底下这种事不少见,但只要没摆到檯面上,大家就都还是光鲜亮丽的正道修士。
    可一旦有了这实打实的铁证……
    祝烈虽是个废物,但他背后站著紫阳门的长老。
    届时,紫阳门为了面子,一定会不死不休。
    而御兽宗为了平息紫阳门的怒火,为了宗门声誉,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抵罪。
    到时候,她不仅前途尽毁,还会遭到紫阳门的追杀,天下虽大,却再无容身之地。
    夏姬咬著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此刻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的。
    把柄在人手中,且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她除了低头,別无选择。
    “李道友……”
    夏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李果淡淡道,“立个心魔大誓。关於在下拥有的铁尸、以及千机匣之事烂在肚子里。无论对谁,都不得透露半个字。只当从未见过。”
    “另外,此次我和公输道友除掉魔门炼器师鬼手张的事实,你也不得提及。至於怎么向宗门匯报,那是你自己的事。”
    夏姬眼皮跳了一下。
    她死死盯著那块留影石,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发心魔大誓,从此受制於人。
    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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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声扫地,宗门除名,甚至被追杀至死。
    现实摆在眼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
    “我发誓。”
    夏姬闭上眼,声音乾涩,“今日所见,关於铁尸、关於千机匣、关於真实任务细节,若泄露半字,心魔噬体,大道崩断。”
    隨著誓言落下,冥冥中似乎有一道枷锁落下。
    李果满意地点点头,隨手撤去了隔绝禁制,转身便走,动作乾脆利落。
    “李道友……”
    夏姬看著他的背影,还是没忍住,颤声问道:“这留影石……既然我已经发誓,能否毁掉?毕竟若是流传出去,对苏道友的名声也有损,不是吗?”
    她在赌,赌李果对苏琳的忠诚。
    李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
    “毁掉?不不不。”
    李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只要夏道友信守承诺,这就是一块废石。我这人很懒,不想像祝烈那样,因为想太多而自取灭亡。”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李果才在心里嗤笑一声。
    担心苏琳的名声?
    简直是笑话。苏琳是谁?青山城主苏长青的独女!別说只是密谋杀个同门,就算她真杀了,苏长青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在绝对的背景面前,这种“污点”根本伤不到那位小祖宗分毫。
    但这东西,却是悬在夏姬这种毫无背景的宗门弟子头顶的一把利剑。
    只有握著剑柄,才能让人真正的“听话”。
    ……
    离开夏姬的住处,李果並未回房,而是径直去了迷雾镇上最大的一家灵浴馆——“洗尘阁”。
    这地方在镇上极有名气,专门为那些常年在万兽山脉边缘与妖兽搏杀、身心俱疲的修士提供放鬆之地。
    据说这里的泉水引自地下灵脉,不仅能洗去一身血污,还能舒缓经脉,对恢復灵力有奇效。
    李果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鬆。
    紧绷了二十多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可以稍稍鬆懈下来。
    李果已经交了灵石,出示一下號牌,他便轻车熟路走进男修区域。
    更衣室內,他脱下那身早已被汗水、血腥气和泥土浸透的法袍,隨手扔进储物袋的角落。
    当侍者递上一件雪白的棉质浴袍时,李果伸手接过。
    那是一种久违的触感。
    乾燥、蓬鬆、柔软。
    穿在身上的瞬间,那股带著阳光暴晒后的乾爽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將那迷雾阴霾的万兽山脉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浴袍料子极好,软绵绵的贴在身上,没有丝毫粗糙感,让他那一直处於紧绷备战状態的皮肤,终於得到了一丝喘息。
    穿过迴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夹杂著灵药的香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处露天的独立庭院,中央一口巨大的灵泉池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池子里已经泡了四五个修士,大多闭目养神,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
    李果走到池边,解开浴袍掛好,然后赤著脚,一步步探入水中。
    “嘶!”
    当脚尖触碰到那微烫泉水的瞬间,李果舒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隨著身体一点点浸入,那种温热的感觉顺著毛孔钻进去,像是有无数双温柔的小手,在轻轻揉捏著他僵硬的肌肉。
    直到泉水没过脖颈,全身被那股温暖紧紧包裹,李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太爽了。
    这洗尘阁的泉水果然名不虚传,水中蕴含的温和灵气顺著张开的毛孔一丝丝渗入经脉,虽然微弱,却在一点点滋润著他乾涸的丹田,抚平著那些细微的暗伤。
    他在水中慢慢挪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朝著那座假山靠了过去。
    “哟,李道友,捨得回来了?”
    还没靠稳,假山背面就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只见鬼手张正光著膀子,瘦骨嶙峋的身体半浮在水面上,正一脸戏謔地盯著他。
    “怎么去了那么久?”
    鬼手张挤眉弄眼,一脸猥琐地压低声音,“是不是去那个独间,伺候苏琳那丫头去了?嘿嘿,那丫头娇生惯养的,是不是让你搓背递水,折腾个没完?”
    在这鬼手张的脑子里,李果晚回来这么久,肯定是被那娇蛮的大小姐叫去当苦力了。
    李果靠在温热的石壁上,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这老小子怎么这么喜欢胡乱猜想?
    不过……
    李果心里转念一想,自己去威胁夏姬这事儿,確实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与其费劲解释,不如顺水推舟。
    “是啊……”
    李果拿起一块热毛巾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几分疲惫和无奈:
    “她……確实难伺候得很。又要哄,又要嚇,还得防著她反咬一口。这一趟下来,废了我不少口舌。”
    李果发誓,他说的是实话。
    只不过,他嘴里的这个“她”,是夏姬。
    但在鬼手张听来,这就是李果在诉苦苏琳。
    “哈哈哈哈!该!”
    鬼手张幸灾乐祸地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这就叫能者多劳!想当初在那阴尸林场,老夫被那丫头用鞭子抽的时候,你在旁边看戏看得挺过癮吧?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也让你尝尝被那小姑奶奶折腾的滋味!”
    提起鞭子……
    李果扯下脸上的毛巾,瞥了一眼鬼手张那乾瘪的胸口和后背。虽然伤口已经癒合,但那几道浅浅的红印子还在。
    “大师,听说这灵泉水有奇效,能快速修復战斗留下的伤痕和淤青。”
    李果故意把视线停留在他那几处红印子上,语气关切,眼神却带著几分促狭,“你那几下挨得不轻,怎么样,泡在这水里,伤口还痛吗?”
    鬼手张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印子,那是被苏琳那丫头抽的耻辱印记。
    “哼!”
    鬼手张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白了李果一眼,“痛个屁!老夫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
    他眼珠子一转,似乎是为了找回场子,又冷笑道:
    “再说了,老夫痛也就痛这一回。等回了青山城,老夫往十炼坊那炼器室里一钻,那是天高皇帝远,眼不见心不烦!”
    说著,他一脸同情地看著李果,嘖嘖摇头:
    “倒是你啊,李小子。你可不同,你是她的贴身护卫,那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管是在城主府,还是以后去了別的地方,你都得天天对著那张臭脸,被她呼来喝去……嘖嘖嘖,惨吶!”
    看著李果瞬间变得有些发黑的脸色,鬼手张心里那个爽啊,强忍著笑意,还要假模假样地安慰道:
    “不过你也別太难过,其实当苏琳的护卫也不错嘛。毕竟她爹可是金丹真人苏长青!这青州地界,多少人想巴结还没门路呢,你说是不?”
    李果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重新把热毛巾盖回脸上。
    算了。
    不想跟这老小子说话。
    明明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这老小子惹出来的祸,现在反倒被他看笑话。
    “我只想安静地泡个澡。”李果在心里默念。
    见李果吃瘪不说话,鬼手张觉得自己大获全胜,心里美滋滋的。
    但他也不想真把这位东家给气死,於是又凑过来,换了副语气安慰道:
    “行了行了,別愁眉苦脸的。放心吧,等老夫回了十炼坊,把那『鬼地镐』给炼出来,別的老夫不敢保证,至少保证把你那一屁股债给还清了!到时候你有了灵石,腰杆子也能硬点不是?”
    听到“鬼地镐”三个字,李果心里头那股想把这老小子扔进炼器炉当柴烧的衝动才勉强压了下去。
    正事要紧。
    李果没有拿开毛巾,依旧闭著眼,声音恢復了平静和理智:
    “鬼地镐確实不错,但那是以前的思路。大师,既然这东西要面世了,那你脑子里,关於下一代灵镐的名字……叫什么?”
    既然要卖灵镐,那就要一代接一代,永不停歇。
    ……
    另一边,洗尘阁的女修区域。
    与男修那种豪放的大池子不同,这里的设计极为考究。
    並不是开放式的庭院,而是一间间相对私密雅致的小房间。
    每一间房內都引有一眼独立的灵泉,水面上漂浮著花瓣,四周轻纱垂幔。
    房间与房门之间,立著一扇绘有仕女图的精美屏风,既保证了私密性,又透著一股朦朧的雅致。
    苏琳此刻正舒服地靠在白玉砌成的池壁上,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白皙如玉的香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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