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听看著空中东郭源骤然收缩的瞳孔,看著那张面孔上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握著“霜寂”剑柄的手,稳定,有力。
    体內,血疫带来的狂暴热流正冲刷著每一处经脉。
    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也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
    胸口的剧痛在麻木,虚弱被蛮横驱散。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遥指东郭源,暗红与冰蓝交织的剑光吞吐不定。
    【剑心?骄傲?公平?】
    一个念头,划过他此刻异常清醒的脑海。
    【错了。】
    【都错了。】
    【剑心,是我手中的剑,是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它该为我所用,受我驱使,岂能反过来成为束缚我的枷锁?】
    他目光扫过下方战场。
    西门崇在怒吼,却难掩颓势。族人士气正在被南宫家一点点压垮。
    败象,已露。
    【家族將倾,强敌环伺。雾主深沉难测,我所求的百年之约,根基是价值。】
    【一个失败者,一个连战场都无法存活的废物,有何价值可言?】
    【活下去。贏下去。】
    【只有活著,只有不断胜利,才有资格谈剑道,谈未来,谈……掌控自己的命运。】
    【为此,手段如何,重要吗?】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彻底湮灭,归於一片漠然。
    另一边。
    东郭源悬停在空中,浑身冰冷。
    他看著西门听站起来,看著那漠然眼神,听著那句顛覆性的话语。
    【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荒谬。
    难以置信。
    隨即,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暴怒,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无耻!】
    他在心中咆哮。
    【竟有如此无耻之人!口口声声剑客骄傲,公平对决!】
    【却在我切断星若小姐的支援,以为终於迎来一场了断时,服下这邪物!】
    【他一直在等!等我主动放弃优势!】
    【不……】
    怒火骤然一滯。
    一个残酷的认知,出现在他的脑海。
    【不是他无耻。】
    【是我愚笨。】
    东郭源的眼神变了,从暴怒,化为一种自嘲。
    【是我一厢情愿,將所谓的“公平”、“剑客骄傲”,强加於他。】
    【是我天真地以为,生死之战中,还会存在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
    【他从来就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对手。】
    【他只是西门听,一个为达目的,可以践踏一切,包括自己曾经信念的人。】
    【我竟妄想与这样的人,进行一场“属於强者的落幕”?】
    【可笑。】
    【可悲。】
    就在这时,下方的西门听动了。
    只是简单至极地抬手,挥剑。
    一道混合了冰蓝与暗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剑气,自“霜寂”剑尖迸发。
    撕裂空气,瞬间便已轰至东郭源面前!
    快!太快了!远超之前任何一剑!
    东郭源瞳孔缩成针尖,生死关头,“虫觉”疯狂预警。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催动残存所有灵力,右手幽龙牙,挡在身前!
    “弧月一刀斩!”
    幽蓝刃光仓促亮起。
    “轰——!!!!”
    剑气斩在幽龙牙上。
    没有僵持。
    只有摧枯拉朽的破碎声。
    幽龙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刀刃被巨力狠狠压回。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东郭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流星。
    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射。
    向著下方混乱的战场斜斜坠落!
    他眼前发黑,手臂剧痛失去知觉,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
    耳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血液衝上头顶的轰鸣。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
    好不甘心……
    就在他意识即將陷入黑暗的剎那。
    “玄武——!拦住他!!!”
    古月的嘶喊,响起在他模糊的听觉。
    下一刻。
    “咚——!!!”
    一声仿佛大地心臟跳动的巨响,自东郭源坠落轨跡附近的地面轰然爆发!
    土石冲天!
    烟尘瀰漫中,一个庞大如山岳的阴影,破开地面,昂然而起!
    龟身蛇首,甲壳流淌玄黄光泽,蛇瞳冰冷锁定半空那道白衣身影。
    正是玄武镇岳!
    悟道后期的磅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笼罩一方天地。
    它粗壮的前肢抬起,携带著巨力。
    朝著刚刚挥出一剑、气息未平的西门听,狠狠拍下!
    空气被挤压出爆鸣,狂风呼啸。
    西门听悬於半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悟道后期机关兽的悍然一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拍下的巨大龟爪上。
    然后,他再次抬起了手中的“霜寂”。
    剑身之上,光芒大盛。
    他简简单单,对著那遮天蔽日拍下的龟爪,一剑斩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红细线,一闪而逝。
    “嗤——!”
    玄武的前肢甲壳上。
    竟然被这道冰红细线斩开一道裂口!
    巨大的衝击力让玄武拍下的动作明显一滯,庞大的身躯都微微晃动。
    “吼——!”
    玄武的蛇首猛地探出。
    张口喷出一道玄黄光柱,直衝西门听。
    西门听身形一闪,避开光柱。
    他手中“霜寂”再动,专攻玄武动作转换间的细微迟滯处。
    一时间,剑光纵横,玄黄震盪。
    悟道后期的玄武,竟然在西门听这服药后实力暴涨的攻势下。
    被隱隱压制!
    並非玄武不强。它力量磅礴,防御惊人,足以撼动山岳。
    但它是机关兽,行动模式固有规律,缺乏真正的灵变。
    更关键的是,它的操控者古月,此刻正拼尽全力维持它的动作。
    她自身修为仅是筑基巔峰,神识与灵力的负荷已到极限。
    “阿源——!!!”
    下方,古月几乎將全部心神都灌注在玄武之上。
    但她死死盯著那道玄色身影坠落的方向。
    那里,由古家子弟和南宫家子弟组成的小队。
    在青萝和红药的带领下,终於赶在最后一刻,匯聚到坠落点下方。
    “接住源长老!”
    “快!”
    几人合力,张开灵力网,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坠落的东郭源。
    东郭源摔在灵力网上,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模糊,但能看清围上来的一张张焦急面孔。
    能感受到那个熟悉的气息正踉蹌著扑过来。
    “阿源!阿源你怎么样?別嚇我……” 古月扑到他身边。
    东郭源看著她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月儿……我……”
    他闭上眼睛,將脸侧向一边,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又让你……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青萝!红药!带人结圆阵,把源长老护在中心!死也要守住!”
    古月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
    她说完,转身走向西门听的方向。
    双手已然再次结印,十指翻飞,残影重重。
    更多的淡金色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没入前方玄武的体內。
    “吼——!”
    玄武蛇首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灵光流转。
    它將身躯一横,蛇首盘踞,挡在东郭源坠落区域与西门听之间。
    “困兽之斗。”西门听悬於半空,面色漠然。
    他手中“霜寂”剑光再变。
    剑势专寻玄武的细微空隙。
    “嗤!嗤嗤!”
    又是数道剑光掠过。
    一道划过玄武蛇颈侧的细密鳞甲。
    一道穿过龟爪抬起的间隙,在腹部连接处留下一道焦黑痕跡。
    最险的一剑,几乎贴著蛇首喷吐玄黄光柱的轨跡逆袭而上,逼得蛇首猛地后仰,光柱溃散。
    玄武怒吼连连,威势依旧骇人,每一次龟足踏地都引得地面震颤。
    但它庞大的身躯上,剑痕正以缓慢的速度增加。
    它的动作在古月的神识驱动下,不可避免地显出了一丝僵直。
    防御依旧坚固,西门听一时难以彻底破开。
    但它也难以真正击中身法诡譎的西门听,反而被不断削弱、牵制,陷入被动。
    ……
    战场另一侧。
    南宫磐一棍震开西门杨的剑势。
    眼角余光却始终分了一缕关注高空与核心战圈。
    当他看到东郭源被西门听一剑劈飞、坠落。
    而古月召唤玄武拦截时,心中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他手中长棍招式不停,逼得西门杨连连后退,心中却惊疑不定。
    【源小子刚才不是打伤了西门听吗?】
    【怎么转眼就败得这么惨?不对!】
    南宫磐捕捉到了关键差异。
    【源小子身上那股子增幅的气息……没了!】
    【星若家主的“灵犀共鸣”明明还在持续,所有东郭家崽子身上都还有。】
    【怎么独独他断了?!】
    一个猜测浮现,让南宫磐差点气得骂出声。
    【这死心眼的傻小子!】
    【该不会是他自己主动断开的吧?!】
    【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想通此节,南宫磐心中更是大骂东郭源迂腐。
    同时也为古月和东郭源那边急了起来。
    【源小子重伤,一旦古家丫头力竭,西门听腾出手来,他们那小队就危险了!】
    【必须过去!】
    念头急转,南宫磐脸上却丝毫不露。
    他依旧与西门杨缠斗,甚至故意又卖了两个小破绽。
    让西门杨攻得更急,將其牢牢吸在自己这边。
    同时,南宫磐《共鸣诀》不停,维持著自身与“同气连枝”战阵的灵力联结。
    他手中长棍挥舞的轨跡,却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
    脚下步伐看似被西门杨剑势所迫,实则悄无声息地带著整个战团。
    向著东郭源和古月所在的侧后方移动。
    他一边打,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地:
    【臭小子,不省心的东西!还得老夫这把老骨头来给你们擦屁股!】
    【等打完这仗,非得让星若家主好好说道说道你这死板的毛病!】
    ——————
    另一边,阁楼与空旷地带之间。
    庞大的玄武镇岳横亘在西门听与古月、东郭源之间。
    它不再主动扑击,蛇首的竖瞳死死锁定著空中那道白衣身影。
    龟足每一次沉重踏地,都引得大地闷响,震起烟尘。
    以最笨拙的方式,封锁著所有可能绕行的路径。
    古月站在玄武身后数十丈外,脸色苍白。
    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唇角用力抿紧。
    她双手结印於胸前。
    “天工御灵诀”符文源源不断地没入玄武庞大的躯体。
    她能感受到神识中传来的“震颤”。
    那是西门听剑光斩在龟甲上带来的衝击反馈。
    【灵力……消耗太快了……】
    【但必须撑住……阿源需要时间,星若她们需要时间击溃西门家主力……】
    她咬牙,將灵力抽取出来,注入御灵诀的符文之中。
    她很清楚,自己筑基巔峰的修为,操控悟道后期的玄武本就是越阶而行。
    全凭“天工御灵诀”的精妙与自己的天赋。
    此刻,灵力正在飞速见底。
    但她的眼神依旧决绝,死死盯著前方。
    她操控玄武的策略非常简单,也无比明確。
    不求伤敌,只求最大程度的“阻挡”与“拖延”。
    ……
    半空中,西门听悬停而立。
    他脸色是一种病態的潮红,眼眸漠然地看著下方那座“玄黄山岳”。
    他的目光,越过玄武挥舞的粗壮肢体与喷吐的玄黄光柱。
    落在了后方那个结印支撑的身影上。
    落在了被几名暗卫扶住、气息萎靡瘫坐的玄衣身影上。
    【古月……】
    西门听心中闪过这个名字。
    【她的策略,便是拖延。】
    【以此机关兽的强悍防御,拖住我,为东郭源爭取恢復之机。】
    【亦为南宫家击垮我西门家主力爭取时间。】
    很聪明,也很无奈的选择。
    以她修为,操控此等机关兽必不能持久,强攻或许反露破绽。
    固守,等待战场其他部分尘埃落定,便是最优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玄武镇岳上,眼神冷静。
    这尊机关兽確实难缠。
    甲壳厚重,蕴含奇异土行灵力,防御惊人。
    自己服药后斩出的剑光,虽能破开其表层防御,留下剑痕。
    却难以在短时间內真正重创其核心。
    更麻烦的是,它根本不主动进攻,只是將身躯化为屏障。
    蛇首与四肢协同防御,毫无破绽可循。
    【不攻击,全是防御……龟缩之態。】
    西门听手腕微动,“霜寂”剑身冰红光芒流转。
    再次斩出数道凝练剑光,试探性地袭向玄武蛇首与龟甲连接处。
    “嗤!鐺!”
    剑光或被蛇首喷出的玄黄光柱衝散,或被龟足抬起格挡。
    最刁钻的一剑也被龟甲上自行流转的厚重玄黄光晕偏斜,只在甲壳上增添一道浅痕。
    玄武发出低沉怒吼,身躯微微调整,將受击部位护得更严实。
    庞大的躯体如同礁石,任凭剑雨侵袭,岿然不动。
    【这样下去……】
    西门听挥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战场其他方向。
    高空,游犬的怒吼与东郭明的剑鸣交织。
    远处,西门崇的狂啸中已带上了力竭。
    下方更大范围的战线上。
    南宫家在那种奇异的共鸣光晕与精妙战阵支撑下。
    正步步推进,將服下血疫后的西门家与黑沼修士。
    压迫得不断收缩防线,败象已无可掩饰。
    喊杀声、怒吼声、临死的惨嚎、兵刃破碎的脆响……
    【西门家……已败。】
    这个结论,浮现在他脑海。
    大势已去。血疫的数量还是太少,只有长老和一些执事可以有资格服用。
    他们无法扭转战阵溃散。
    南宫星若坐镇中枢的那门“集眾秘术”与南宫家传承的“同气连枝”战阵。
    在此刻展现出了碾压性的优势。
    他们不是在单对单击败服药后的西门家修士。
    而是在用整个体系的力量,一点点碾碎个体的狂暴。
    继续留在这里,与这尊玄武纠缠,已无意义。
    甚至可能被彻底合围。
    但是。
    西门听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个被扶坐著的玄衣身影。
    东郭源。
    这个一次次將他逼入绝境的男人。
    这个让他不得不吞下血疫,亲手沾染那份“不纯粹”力量的男人。
    【至少……】
    西门听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他服下血疫,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贏”。
    而此刻,对整个西门家而言的“贏”已无可能。
    那么,对他西门听个人而言,这场战斗最后、也是最直接的“贏”,便是……
    【杀掉东郭源。】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火焰,烧尽了最后一丝无关的情绪。
    家族將败,同袍將陨……这些都已无法挽回。
    但眼前这个关键之人,必须死。用他的血,为这场败局画上句號。
    “鐺——!!”
    又是一道暗红剑光斩在玄武厚重的背甲上。
    爆开一溜火花与玄黄碎屑。
    庞大的机关兽身躯微微一震,蛇首昂起,发出低沉的怒吼。
    喷出的玄黄光柱却再次被西门听诡譎的身法闪开。
    古月脸色更白了一分,指尖的淡金色符文明灭不定。
    她能感觉到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但看到那白衣身影又一次被玄武逼退,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她紧抿的唇线还是微微鬆动,露出一丝疲惫却放鬆的神色。
    远处,隱隱传来古言锋豪迈的大吼:
    “西门家的崽子们撑不住了!给老子压上去!碾碎他们!”
    紧接著,南宫星若冰澈清越的声音穿透战场。
    传入每一名南宫家子弟耳中:
    “战阵左翼,锋矢变阵,直插中军!右翼固守,御蛊使配合,绞杀残敌!”
    “得令!!”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战场各处炸响。
    南宫家与古家联军气势如虹,在“灵犀共鸣”的微光与“同气连枝”战阵的支撑下。
    攻势愈发凌厉。
    反观西门家与黑沼联军,服药后的狂暴渐渐被配合精妙的战阵消磨。
    阵线不断后退收缩,怒骂与惨嚎声中已透出溃败的慌乱。
    “月小姐挡住了!”
    “玄武太厉害了!”
    “那西门听过不来!我们快贏了!”
    后方,几名护著东郭源的古家子弟和南宫家暗卫忍不住露出喜色,低声交谈。
    紧绷的神情稍稍放鬆。
    东郭源被几名暗卫搀扶著靠坐在一段残垣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缝隙。
    死死锁定著空中那道悬停的白衣身影。
    西门听没有继续抢攻。
    他飘退十余丈,悬停半空,脸上没有任何焦躁,只有一片平静。
    时间,在喊杀震天的背景下,仿佛在这小小的角落凝滯了一瞬。
    西门听的目光看向玄武镇岳。
    【笨重……却严密。】
    他在心中冷静评估。
    【力量与防御皆臻悟道后期,硬闯不明智。】
    【操控者……筑基巔峰,凭藉特殊法诀越阶操控,必有极限。】
    他的目光,又落到古月微微颤抖的指尖。
    再落到她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
    西门听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战场其他方向的喊杀与溃败声越来越清晰。
    古月感觉到体內的灵力已消耗过半,经脉传来空乏的刺痛。
    维持玄武存在的每一息都变得格外艰难。
    但她咬紧牙关,指尖符文始终未散。
    【不会……绝不会让你突破玄武的防守。】
    她在心中默念,眼神决绝。
    ……
    后方。
    “源哥,”旁边一名年轻暗卫压低声音,带著掩不住的喜悦。
    “你听,咱们快贏了!西门家顶不住了!您……您可以稍微歇一下了。”
    东郭源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依旧看在西门听身上。
    【不对劲。】
    东郭源了解西门听。
    这不是一个会因暂时受阻就放弃的人。
    更不是一个会无意义消耗力量的人。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爬上东郭源的脊椎。
    幽龙牙上,一丝微弱的幽蓝光芒,悄然亮起,又悄然隱没。
    ……
    西门听剑势陡变。
    不再是一味强攻,也不再是刁钻试探。
    他身形飘忽,绕著玄武巨大的身躯游走。
    “霜寂”剑光时快时慢,毫无规律。
    快时,暗红剑光如暴雨倾盆,瞬间数十道斩在龟甲同一位置。
    爆鸣连成一片,玄黄碎屑飞溅。
    慢时,剑光凝练如髮丝,悠悠飘至。
    却在触及玄武护体光晕的前一瞬骤然加速、变向。
    专挑蛇首迴转或龟足落地的瞬间间隙。
    快慢交错,虚实相生。
    古月压力骤增。
    她必须全神贯注,神识紧绷到极致。
    才能勉强跟上西门听这快慢的节奏。
    快剑需调动玄武更多力量抵御,慢剑与变招则需她提前预判。
    这对灵力与心神的消耗,远超之前单纯的防御。
    古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
    额头汗如雨下,结印的双手颤抖得越来越明显。
    【太快了……又太慢了……】
    【他到底要攻哪里?】
    【不行,灵力……跟不上了……这样高强度的节奏变化,对心神的消耗太大了……】
    古月只觉得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
    在快与慢的极端转换间被反覆拉扯,几乎要断裂。
    她操控玄武的每一个指令,都开始出现极其微小的迟滯。
    汗水浸透了她的鬢髮,眼前阵阵发黑。
    体內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
    西门听悬於半空,又一次“慢剑”悠悠点向玄武左前肢关节。
    在古月咬牙催动玄武侧身,以肩甲厚实处迎上的剎那,那剑光却骤然消散。
    与此同时,他身形出现在右侧。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快剑”已斩向蛇颈下方的连接部!
    “吼!”玄武怒嘶,蛇首急转,喷出玄黄光柱拦截。
    龟足亦沉重踏地,震起土浪试图干扰。但终究慢了半瞬。
    “嗤——!”
    暗红剑光掠过,在蛇颈与龟甲连接处留下一道深刻的焦黑裂口。
    玄黄光泽骤然黯淡了一大片。
    “唔!”古月闷哼一声,唇角鲜血溢出,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道裂口仿佛直接开在她的神识上,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玄武的动作,也隨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滯。
    就是现在。
    西门听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鬆开了手。
    “霜寂”剑脱手,却並非坠落。
    剑身嗡鸣,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凌厉流光。
    自玄武左前肢下方空隙,疾速穿入。
    目標直指后方数十丈外,被眾人护在中心、靠坐残垣下的东郭源!
    拋剑?!
    古月瞳孔骤缩。
    【他想干什么?!】
    她几乎想也不想,就要操控玄武回防,拦截那道飞剑流光。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西门听动了。
    在拋剑的同一剎那,他本人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
    沿著与飞剑轨跡不同的另一条路线,疾掠而入!
    双臂之上,灵力疯狂涌动,竟延伸、凝聚。
    化作两道暗红臂刃,刃锋直指,依旧是东郭源!
    剑与人,分袭两路,快得只剩残影!
    古月脸色煞白。
    她看懂了。声东击西,虚实交错。
    飞剑是诱饵,也是杀招。
    西门听本人是另一记杀招。
    她该拦哪边?怎么拦?
    极度的疲惫、灵力的枯竭、神识的剧痛。
    让她在这瞬间,思维出现了空白。
    想要拦截威胁更大的西门听本人,又恐飞剑先至,洞穿阿源。
    “玄……武……”她嘶声想喊。
    指尖符文狂乱闪烁。
    庞大的玄武镇岳在她的混乱指令下,动作出现了僵直。
    蛇首摆向飞剑方向,龟足欲踏向西门听路径,身躯微转,却哪个都没能拦住。
    一左一右,一剑一人,袭向了后方!
    “保护源长老!”
    “拦住他!”
    护卫在周围的古家子弟和南宫家暗卫惊怒吼叫,纷纷催动灵力,刀剑出鞘,术法光芒亮起。
    准备拼死拦截那袭来的飞剑和身影。
    他们的注意力,下意识地都集中在了那道身影,西门听的本体之上。
    毕竟,人比剑更具威胁。
    就连死死盯著战场的东郭源,瞳孔也骤然收缩。
    【他要……最后一搏了吗?】
    然而。
    就在所有人的防御重心,都本能地偏向西门听所化的刀光时。
    那道原本射向东郭源的“霜寂”剑流光,在空中再次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竟然后发先至,与西门听的身影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西门听疾冲的身形毫无徵兆地再次折转,右手凌空一抓。
    握住了交错而过的“霜寂”剑柄!
    人剑合一!
    而他前冲的方向,也在握住剑柄的瞬间,发生了转折!
    速度暴增,目標不再是那个被重重保护的东郭源。
    而是……
    侧前方,那个脸色惨白的古月!
    “什么?!”
    “他的目標是月小姐!!”
    “不——!!”
    青萝、红药、周围的古家子弟、南宫家暗卫,所有人都惊骇欲绝!
    他们刚刚调动起来的防御,全都指向了原本东郭源所在的方向。
    此刻想要回援古月,已然来不及!
    东郭源呆住了。
    他的视野中,那道熟悉的白衣染血身影,与那柄冰蓝暗红长剑,人剑合一。
    正以超越他思维的速度,射向那道脆弱的背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
    ……
    幻象。
    城西炼器坊,夕阳如血,古月挡在他身前,胸口被冰蓝细线洞穿,鲜血喷溅,缓缓倒下……
    那最后望向他的、充满眷恋与歉疚的眼神……
    染坊区,古月燃烧魂魄,催动四灵合一,身影在光芒中变得透明,却对他露出温柔笑容。
    ……
    不。
    不要。
    不要再让她挡在我面前。
    不要再因为我……
    “不——!!!!!!”
    东郭源喉间爆发出嘶吼,不知从何涌出的力量,猛地挣开搀扶。
    染血的玄衣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远方,隱隱约约传来南宫家阵营山呼海啸般的兴奋欢呼:
    “西门家和黑沼要败了!”
    “大家再加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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