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支部队到了。
    从白银城北门进来的时候,队列整齐,步伐沉重。
    没有旗號,没有鼓乐,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队伍中间,是一具具棺槨。
    黑漆棺木,没有装饰,就这么放在一辆辆平板马车上,由马拉著。
    肖尘站在城楼上,看著这支队伍进城。
    十二支部队,一万人。
    全部聚齐了。
    齐刷刷地站在城楼下接受检阅。
    他们顶著土匪的名號,干著最脏最累的活,用最迅速的方法,平息了整个西北的灾情。
    一座座城池,一个个村镇,被他们从炼狱里拉回人间。
    可他们到现在还是“土匪”。
    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肖尘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想起那个站在烛火下说“末將愿往”的少年。
    想起他那句“肝脑涂地”。
    现在他躺在那具黑漆棺木里,连块墓碑都不知道该刻什么。
    还有这一万人。
    他们冒著危险,顶著骂名,明明是做的好事,却要把骂名一直背下去。
    甚至要把这段往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公平吗?
    肖尘站在城楼上,望著下面黑压压的队伍,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过很多种鼓励的话。
    什么“百姓不会忘记你们”,什么“你们是真正的英雄”——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太假了。
    和后世那些画大饼的招数一样,虚偽得让人噁心。
    他深吸一口气。
    风从城楼吹过,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城下,一万双眼睛正望著他。
    肖尘开口了。
    “你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辛苦了。”
    城下万人站直了身体。
    “月余之间,纵横百里。”肖尘继续说,“將一片炼狱,生生拉回了人间。”
    他顿了顿。
    “剿匪的功劳,分润给了后军。艰难的事,却是你们在做。”
    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也许,”肖尘说,“百姓会记得你们的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疲惫的,有坚毅的。
    “可只有百姓记得,”他问,“就足够吗?”
    没人回答。
    肖尘看著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不够。”
    他说。
    “今日,是我回报你们当初选择的时候。”
    城下的人抬起头。
    “你们的功劳,会被记住。”肖尘一字一顿,“你们的事跡,会被宣扬。”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们,並不是牛头山的土匪。”
    队伍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你们是我逍遥侯——”
    肖尘顿了顿。
    “第三支拥有名號的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雷霆滚过城楼:
    “从今日起,凡参与过西北救灾、討伐贪官污吏、乡绅恶霸的——共有一个名字。”
    “虎豹骑。”
    城下静了一瞬。
    隨即有人喊了出来,不知是谁,声音嘶哑,却像点著了什么。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喊,匯成一片汹涌的声浪。
    肖尘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声浪渐渐平息。
    “我所给出的名號,”他说,“只有三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曰威武。隨我深入草原大漠,踏破蛮子王庭,守护北疆安寧。”
    又竖起一根。
    “二曰荡寇。过海伐苏匪贼国,镇守八百里海疆。”
    第三根手指竖起。
    “三曰虎豹。诛杀贪官,巡视西北。”
    他放下手,目光如炬。
    “自今日起,”他说,“把旗號扯出来!”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
    “我们做过什么!”
    城下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那声音从一万条喉咙里衝出来,撞在城墙上,又反弹回去,震得人心头髮颤。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头盔拋向空中。
    肖尘站在城楼上,看著这一切。
    风从城楼吹过,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想起那些黑漆棺木,想起那顶银色的头盔。
    “做英雄之事,”他低声说,“亦该承英雄之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肖尘回身走下城楼。
    庄幼鱼跟在他身边,与他並肩。城楼的台阶很宽,两人走得不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这旗號亮出来,”庄幼鱼轻声说,“事情就不一样了。”
    肖尘没说话,点点头。
    “如果按以前那么推给盗匪,好歹有层缓衝。你装糊涂,他们也装糊涂,双方还能克制。”她顿了顿,“现在就是明火执仗地针对世家了。好比……”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与天下为敌。”
    肖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有些想通了的释然。
    “总不能为了怕麻烦,就剥夺这些人该有的荣耀吧。”
    庄幼鱼看著他。
    肖尘继续往下走,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以前觉得这天下有利益,有私心,就会有世家。杀不绝的。”他说,“现在觉得,杀不绝也要杀。至少我在世的时候,他们就算装,也要装得像个人。”
    庄幼鱼没接话。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走著,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她说,“我都陪著你。”
    ——
    虎豹骑的旗號刚亮出来,整个营地都跟过年似的。
    那些兵们兴奋得不行。
    肖尘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庄幼鱼说:“你不去跟他们一起?”
    “让他们自己高兴高兴。”肖尘说,“这是他们应得的。我要保持主帅的威风。”
    他转过身,往另一边走。
    “走,召集人,说正事。”
    ——
    县衙的偏厅里,人慢慢到齐了。
    主要是军方势力。
    几个带队的主將,都是这次西北救灾中冒出来的。
    有的本来只是小军官——但这一趟跑下来,都歷练出来了。
    肖尘坐在上首,扫了一眼。
    “白银城暂时安顿下来了。坝在拆,粮在运,街上也有人在巡。”他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每座城都能这样。”
    眾人听著。
    “县衙的捕快和军人不一样。士兵可以打仗,可以救灾,可以杀土匪,但不適合维持街道秩序。”肖尘皱眉,“好在白银城现在情况特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整个西北有所亏欠。严就严点儿,但其他的地方不能这么管。”

章节目录

要什么江湖百美图,我有兵器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要什么江湖百美图,我有兵器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