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高兴又责怪道:“阿旺啊,东家对你好,给你奖金,那是东家仁义。”
    “你挣了钱,得好好攒起来,以后別再往家里买这么贵的肉了,挣钱不容易。”
    “等攒够了,起两间像样的瓦房,娘再豁出这张老脸,托人给你说门踏实肯乾的亲事,这日子就有盼头了。”
    阿旺看著才二十出头,却因常年操劳和营养不良,看上去像三十多岁了。
    苍老枯槁的父母不免心里一阵发酸。
    这些年,他们一家三口跟刻薄的大哥大嫂挤在一起,受尽了白眼和冷语。
    好不容易分家出来,却只能在这荒坡上搭个漏风漏雨的茅草棚棲身。
    靠著分来的两亩薄沙地,看天吃饭,日子过得紧巴巴,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別提吃肉了。
    他这身力气,在山里很多时候也无处使,只能换来一点微薄的粮食。
    他语气却更加坚定,仿佛在立誓:
    “阿爸,阿娘,你们放心!我一定跟著海洋哥好好干,他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不叫苦!多挣钱!”
    “等钱攒够了,咱们就盖大房子,要亮亮堂堂的,青砖黑瓦,再也不住这漏风漏雨的草棚了!”
    “到时候,把你们接进去,冬天暖和夏天凉快,好好享福!再不让你们受委屈!”
    “好好好,我儿有志气!有出息!”
    陈父笑得满脸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心里暖烘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亮堂的大瓦房。
    老大是个娶了媳妇忘了爹娘的白眼狼,到底还是小儿子贴心孝顺,有担当。
    陈母擦了泪,露出了这些年来最舒心、最真实的一个笑容,脸上的愁苦都被冲淡了许多:
    “你们爷俩先说著话,我去把肉切了,今晚咱们也开开荤,做顿好的!庆祝我儿找到好活计!”
    看著父母脸上久违的笑容,看著阿娘小心翼翼提著那块肥肉、像是捧著珍宝般走向简陋灶间的背影,阿旺觉得,今天在海上所有的力气都没白费,手上磨出的水泡也不疼了。
    他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儿和对未来的清晰憧憬。
    跟著海洋哥,好好干,好日子,就在前头!
    两天后的清晨,海湾村码头。
    周海洋抱著刚睡醒,还揉著眼睛的闺女溜达到这里。
    周铁柱和周虎的两艘崭新的蓝白大钢船已经回港,正停靠在最好的泊位上卸货。
    码头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工人们喊著粗獷有力的號子,將一筐筐各类鱼获,从宽敞平坦的甲板上通过跳板,稳稳地搬到码头空地上。
    那里,磅秤不停起落,记帐的伙计高声报数,老黑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两艘大船的收穫,几乎堆成了两座银色的小山,在晨光下耀眼夺目。
    看著那几乎望不到边的渔获,周海洋由衷地讚嘆,声音里带著羡慕:
    “铁柱哥,虎哥,还是你们这大船厉害啊!这得有多少?我看四五万斤都打不住吧?真够壮观的!”
    周虎刚指挥完一筐鱼过秤,闻言咧嘴笑道,带著一种满载而归的豪气:
    “差不多!这回可算过足癮了!船舱都塞满了,甲板上还堆了不少。”
    “可惜后来天快黑时,鱼群往下潜了,散开了些,不然,真能弄个彻彻底底的满仓回来!”
    周铁柱给周海洋递了支烟,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嘴上却还说著:
    “是啊,我也以为今天怎么著也得爆仓。有点可惜,没达到预期。”
    但那眉眼间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还抱著闺女青青,周海洋摆手拒绝了递来的烟,笑著翻了个白眼道:
    “行了吧两位哥哥,你们就知足吧!还可惜?”
    “鱼群是我跟大哥最先发现的,结果我们累死累活,胳膊都快拉断了,两条小破船加起来才弄了两万来斤。”
    “你们这大傢伙一来,跟鯨鱼吞虾米似的,轻轻鬆鬆就是我们的好几倍,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存心气我不是?”
    周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行了行了,別酸了!你有这逆天的运气还用羡慕我们啊?”
    “每次出海都能撞上大鱼群,这才叫本事!”
    “等你的25米9的大傢伙回来了,那才是咱们村的旗舰!”
    “到时候,还得靠你周老大带著我跟铁柱发財呢!我们可就指望跟著你找鱼群了!”
    周海洋被他拍得齜牙咧嘴,笑著躲开:
    “虎哥你说的我压力好大啊!等船回来了,咱们兄弟三条船,互相照应,互通消息,一起发財才对!”
    “可別把我抬那么高,摔下来疼!”
    三人站在码头边,沐浴著晨光,说笑了一阵,海风吹拂,带著丰收的气息和兄弟间的情谊。
    那边老黑喊周铁柱和周虎过去最后核对帐目,周海洋才抱著闺女,跟两人打了招呼,慢悠悠地转身往家走。
    今天,他得陪老婆回鹿城的娘家。
    时间一晃,两天平静而充实地过去了。
    院子里晒的虾干和鱼乾,在充足的阳光下变得干硬紧实,散发出海鲜特有的咸香,可以收储了。
    第三天,天还蒙蒙亮,海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轻纱,静静笼著沉睡的港湾。
    码头上却已是一片喧腾。
    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喷出股股黑烟。
    船老大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催促声。
    缆绳甩在木桩或甲板上发出的清脆噼啪声。
    送行的妇女们细细的叮嘱声,往男人怀里塞乾粮的动作……
    交织成渔村清晨特有的风景。
    周海洋站在码头边一块系缆石上,目送著自家那两条熟悉的木船破开平静的海面,朝著雾靄茫茫的外海驶去,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身,踩著被露水打湿的石板路,往家走。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得陪老婆沈玉玲回娘家,给丈母娘过生日。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见沈玉玲正弯著腰,小心翼翼地从屋檐下往那辆旧三轮摩托车的后车厢里搬东西。
    那是一个个盖著乾净白纱布的扁筐。
    透过纱布缝隙,可以看到里面装的是这两天晒好的皮皮虾干和马鮫鱼乾。
    “哎哟我的姑奶奶!”
    周海洋嚇了一跳,心臟都漏跳了半拍,连忙小跑过去,一把接过沈玉玲手里正搬著的那筐颇有些分量的虾干,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责备和后怕:
    “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搬吗?你现在这身子,怎么能干这重活?”
    “万一闪著腰,或者动了胎气可怎么办?你呀你!”
    他眉头紧皱,是真急了。
    沈玉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隨即心里一暖,直起腰,柔声解释道: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这一筐乾货看著大,其实没多重,晒乾了轻得很。我就是先搬一筐试试……”
    “还犟嘴!一试也不行!”
    周海洋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既凶又满是关切,不由分说地將她轻轻推到一边:
    “去,屋里待著,帮青青把头髮梳好,换身漂亮裙子。这些粗活,等我来!你就別沾手了。”
    语气霸道,却透著浓浓的体贴。
    “行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沈玉玲拗不过他,也知道他是紧张自己,心里甜丝丝的,只得应了,转身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妈刚才来过了,拎了一小筐醃好的野鸭蛋过来,青壳的,说是让咱们带给我妈尝尝鲜。”
    “我说不用,家里有晒的虾乾鱼干了,可妈放下筐子就走了,拦都拦不住,说这是她一点心意。”
    周海洋正弯腰搬起另一筐更沉的马鮫鱼乾,闻言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说:
    “妈既然拿来了,就带上吧,是老人家一片心意,咱们推了反而不好。”
    “野鸭蛋嘛,醃得流油,下饭最香。下次咱们去野鸭岛,多捡点青壳鸭蛋回来,重新醃上还给妈就是了。”
    沈玉玲听他这么说,觉得在理,也就不再多言,掀开帘子进屋去了。
    周海洋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七八筐乾货稳稳噹噹地码在了三轮车后车厢里。
    用粗麻绳十字交叉揽好,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防止路上顛簸倾倒。
    刚忙活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见堂屋门帘一挑。
    一个穿著崭新白色连衣裙,脚踩白色塑料小凉鞋,头上別著个粉色蝴蝶结髮夹的小小人儿,“噔噔噔”地跑了出来。
    像只快乐轻盈的小云雀,瞬间点亮了清晨的院子。
    “爸爸!爸爸!你看我的裙子好看吗?妈妈给我梳的辫子!”
    青青跑到周海洋面前,仰著白嫩嫩的小脸,满眼期待地看著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说话间,她还兴奋地双手拎起蓬鬆的裙摆,可爱地转了个圈。
    裙摆像朵盛开的百合花一样轻盈地绽开,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
    周海洋看得心都要化了,所有的疲劳一扫而空。
    他弯腰一把將闺女抱起来,在她散发著皂角清香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捏,乐呵呵道:
    “好看!真好看!我闺女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姑娘,跟画报上的白雪公主似的!”
    “咯咯咯……”
    青青被爸爸毫不吝嗇的夸奖逗得心花怒放,抱著周海洋的脖子,“啪嗒”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留下一点湿漉漉,带著奶香的口水印。
    周海洋被闺女这甜甜的一亲,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走嘍!咱们先去堂屋吃早饭,你奶奶肯定煮了粥和鸡蛋,咱们吃饱饱的,然后就去坐车车,出发,去看外婆咯!”
    “噢噢噢!去外婆家嘍!坐爸爸的三轮车车去外婆家嘍!”
    青青在爸爸怀里高兴地扭来扭去,拍著小手,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小院。
    一家三口吃过何全秀准备的简单却温暖的早饭,周海洋回头问沈玉玲:
    “给爸妈那边留钥匙了吧?跟瀟瀟说好了没?”
    儘管大笔的现金都拿去存银行了,可如今家里仍然放著不少现金,还有晒好的乾货。
    晚上要是没人,保不齐有那起子游手好閒的贼骨头惦记。
    安全第一。
    沈玉玲先把闺女稳稳放在车厢里特意垫了旧棉垫和草蓆的“专属座位”上,自己也侧身坐了上去,才柔声道:
    “留了,我跟瀟瀟说好了,要是咱们今晚赶不回来,或者回来晚,她就来咱家住。妈也说会常过来看看。”
    “那就好。”
    周海洋这才放心。
    他跨上三轮摩托车的驾驶座,等沈玉玲也坐稳了,搂住了青青,便用力蹬响发动机,拧下了油门。
    突突突……
    老旧但结实的三轮车发出一阵有力的轰鸣,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缓缓启动了。
    车子拐出安静的巷子时,青青眼尖,看到巷子口空地上,几个熟悉的小伙伴正在用纸叠的“麵包”玩“打纸壳”的游戏。
    她连忙扒著车厢边缘,兴奋地朝她们喊:“秀秀!圆圆!小梅!你们在打纸壳呀?我要去我外婆家啦!”
    叫圆圆的小女孩抬起头,看到穿著漂亮白裙子的青青,眼睛一下子亮了,羡慕地说:
    “哇!青青你去外婆家还要坐车车呀?好厉害!你外婆家很远吗?”
    青青骄傲的挺起小胸脯,脆生生道:“对呀!我外婆家在鹿城呢,好远好远的,要坐好久的车车才能到!”
    “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外婆家的糖吃,再跟你们一起玩呀!”
    “好呀好呀!”
    孩子们高兴地答应著,目送著三轮车“突突”地驶远,眼里满是羡慕。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通往镇上的石子路。
    清晨的风凉爽又舒心,吹散了昨夜残留的些许闷热。
    到了镇上,周海洋没急著出城往鹿城方向去,而是先拐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百货商店。
    虽然带了自家晒的乾货和母亲醃的鸭蛋,但毕竟是给丈母娘过生日,还得再买些像样的礼品。
    夫妻俩在商店里商量著,又买了两瓶贴著漂亮標籤的蜂蜜,两罐在这个年代堪称营养品的麦乳精。
    周海洋想著老丈人沈大山辛苦,又特意挑了两瓶稍微上点档次的白酒、一条好烟。
    把这些礼品也仔细放在车厢空处,用网兜罩好,这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出镇子,上了通往鹿城县的公路。
    从镇上到鹿城县,路不算近,大约有四十多里地。
    而且路况一般,有些路段还是沙土路。
    三轮摩托车跑得不快,但比走路或骑自行车强多了。
    等到三轮车喘著粗气,驶入鹿城县那略显杂乱但充满活力的地界,找到丈母娘家所在的农贸市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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