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伯言看来不在舰上。这艘巨舰,是谁开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巨舰缓缓降落,在离地三丈处悬停。舰体下方的舱门无声滑开,一道舷梯自动延伸而下,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六道身影依次走下。
    领头的是一个身形魁梧如山、背后背著那柄门板宽巨刃的斩次。他的气息平稳,步伐沉稳,走到舷梯尽头后,站定,目光扫过前方那十七位元婴修士。
    在他身后,五道身影一字排开。
    一个身形修长、眉清目秀的蒙面年轻人,穿著一身鎧甲,腰间斜挎著一柄造型奇特的链枪。
    一个身形精悍、右手虚虚搭在腰间武士刀上的伊郎。
    一个眼神锐利如鹰隼、背著长弓的矢一。
    一个身材敦实、十指骨节粗大、腰间掛著四个鼓囊囊皮囊的火门。
    一个瘦削、两颊微陷、腰间掛著两把刀的二藏。
    六个人,六种姿態,却透著一股浑然一体的默契。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默契,是拿命餵出来的东西。
    枪左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龙血盟盟主贴身六武眾之首斩次,奉盟主之命,护送公孙倩姑娘回家。公孙家主可在?还请现身一见。”
    此言一出,十七位家主齐齐动容。
    公孙倩?
    公仪烈看向公孙望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孙兄,令孙女不是在神速大赛中……”
    公孙望山没有理他。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斩次面前。
    “小倩怎么会坐龙血盟的船回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激动与担忧。
    斩次不卑不亢,抱拳道:“公孙姑娘平安无事,就在舰上。我等奉命护送,一路平安。”
    公孙望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他抬头望向巨舰的舱门,那里,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走下。
    公孙倩。
    她穿著一身崭新的长裙,青丝挽成简单的髻,脸上蒙著面纱。虽然略显疲惫,但脚步稳健,眼中闪烁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她走下舷梯,看到公孙望山的那一刻,眼眶顿时红了。
    “爷爷!”
    她几步跑上前,扑进公孙望山怀里。
    公孙望山抱著孙女,老泪纵横。他颤抖著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日子他日夜悬心,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一批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孙女出来的踪跡。他以为她死在了剑冢里,死在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好,好,回来就好……”
    他喃喃道,声音哽咽。
    公仪烈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悄悄传音给公孙望山:
    “公孙兄,借一步说话。”
    公孙望山眉头微皱,传音回道:“公仪兄,有话不妨直说。”
    公仪烈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公孙兄,龙伯言死在神速大赛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这艘巨舰,现在只有六个筑基期修士。若能將这个巨船留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公孙望山的脸色微微一沉。
    “公仪兄,人家刚刚送还老夫的孙女,你就让老夫抢人家的船?这话,老夫说不出口。”
    公仪烈嘆了口气:“公孙兄,我知道你不忍心。可这艘巨舰的价值,你应该比我清楚。能硬扛元婴修士全力攻击的战爭宝具,整个哲江只有这一艘。若能得手,我北部十七家的实力,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公孙望山摇了摇头。
    “公仪兄,你多虑了。龙伯言若真死了,这艘巨舰就是他留给龙血盟的遗物。我等抢他遗物,传出去,我北部十七家的名声还要不要?日后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他爹是三化神之首,还在闭关突破;你確定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更何况,你以为龙伯言真的死了?这小子据说当年被九天玄女给救了,能让真仙现身的人,自然不能按照常理推断。”
    公仪烈愣住了。
    公孙望山没有再多说,只是扶著孙女,朝城內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六武眾。
    “六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隨老夫入城,容老夫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斩次微微欠身:“公孙家主客气,我等奉命护送,不敢叨扰。”
    “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公孙望山摆了摆手。
    “小倩,还不请几位恩公进城?”
    公孙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爷爷怀里出来,朝六武眾行了一礼。
    “几位大哥,请隨我来。我爷爷最爱喝酒,正好让他多喝几杯。”
    六人对视一眼,终於点了点头。
    和风巨舰缓缓收起舷梯,悬浮在半空,如同一座沉默的守护神,静静俯瞰著这座大都城。
    公孙府坐落在城北,占地百亩,楼阁林立,雕樑画栋。府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奇花异草隨处可见,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整个府邸,流水叮咚,平添几分雅致。
    正厅之中,宴席已备。
    公孙望山坐在主位,公孙倩坐在他身侧。六武眾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摆满了佳肴美酒——烤全羊、清蒸鱸鱼、酱牛肉、烧鸡、时令蔬果,还有一坛坛尘封了数十年的陈酿。
    公仪烈和其他十六位家主也都在座。虽然他们对这六位筑基修士有些不以为然,但看在公孙望山的面子上,还是都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公孙望山放下酒杯,看向公孙倩。
    “小倩,爷爷有一事问你。”
    公孙倩眨了眨眼:“爷爷问便是。”
    “神速大赛是五天前才结束的。”公孙望山缓缓道。
    “可你回来的时间,是今天。也就是说,你在五天前就已经离开剑冢了?这龙血盟的大船如此神速吗?”
    公孙倩点了点头。
    “我们飞了將近二十天才到回来的。”
    公孙望山的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据爷爷所知,神速大赛第三轮是五天前才结束的。你十五天前就离开剑冢,从未有人可以中途离开,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
    公孙倩愣住了。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道:“爷爷,我在七杀境里,遇到了佐道的咒血祭司。家將们,要么死在迷宫,要么被她杀了。若不是龙盟主出手相救,我也活不到现在。”
    公孙望山的脸色微微一变。
    “咒血祭司?佐道那个疯婆子?”
    “对。”
    公孙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她抓了我,把我绑在冰柱上,说要让我死得最痛苦。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就在她要动手的时候,龙盟主突然出现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他只用了一招!就一招!那个咒血祭司就被他打成了重伤!直接死了。”
    公孙望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招秒杀元婴修士?
    这是什么实力?佐道祭司,咒血;这几百年里面杀的人不计其数。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问道:“然后呢?”
    “离开剑冢的过程不能说,小倩发过道心誓言的,不能说;再然后就是几位大哥一路护送我回来啦。”
    公孙倩说得轻描淡写,可公孙望山却听得心惊肉跳。
    难道是瞬移?
    元婴修士都不可能掌握的瞬移之法,龙伯言居然会?
    他沉默片刻,忽然用神识说道:“小倩,爷爷告诉你一件事。”
    公孙倩看著他。
    公孙望山一字一句的传递道:“神速大赛已经结束了。外面都在传,龙伯言死在了七杀境。”
    公孙倩愣住了。
    她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脸都红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的声音尖锐,引得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她。
    公孙望山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继续用神识传递。
    “小倩,爷爷没有骗你。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哲江,佐道的人亲口说的。龙伯言死於佐道四元婴的围攻。”
    “他们胡说!”公孙倩涨红了脸,根本不管公孙望山神识的考虑和六武眾是否会听到的反应。
    “龙盟主根本不会死!他那么厉害,一招给秒了咒血祭司,怎么可能会死於四个邪修的围攻!”
    公仪烈看著她,目光深邃。
    “小倩,你到底是怎么离开剑冢的?”
    公孙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自己发过的道心誓言。那个誓言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永不泄露龙伯言会瞬移的事,永不泄露她是怎么被救的。
    “我……我不能说。”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公孙望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爷爷不问了,其他家主也不会问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仪烈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嘆了口气。他知道,公孙望山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是公孙望山明显已经注意到了六武眾的反应,他们关於听到龙伯言的死根本没有丝毫反应。
    “要么是这六个人真的恨透了龙伯言,巴不得他死;要么就是这六护卫知道,他本不会死。”
    公孙望山想到这里,大概猜出来了可能性。
    “酒宴继续。”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那些家主们虽然对六武眾的修为有些不以为然,但看在公孙倩的面子上,也都不吝美言,轮番敬酒。
    斩次端著酒杯,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应对得滴水不漏。枪左闷头喝酒,一言不发。矢一的目光不时扫过厅中眾人,锐利如鹰。伊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著椅背,右手虚虚搭在腰间。火门憨憨地笑著,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二藏半闔著眼,仿佛隨时都会睡著。
    宴席进行到一半,斩次忽然站起身,走到公孙望山面前。
    “公孙家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將几十箱子放在空地。
    “盟主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奈何另有要事,未能成行。这是一些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家主笑纳;改日我家盟主必定亲自拜访。”
    公孙望山神识探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上千块中品灵石,还有一些炼製法器用的珍稀材料——火灵石、冰魄石、雷击木……每一样都是金丹修士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斩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龙盟主有心了。请代老夫转达谢意。”
    斩次抱拳行礼:“属下一定带到。”
    他正要退回座位,公仪烈忽然开口了。
    “这位小友,老夫有一事请教。”
    斩次看向他:“前辈请说。”
    公仪烈捋著鬍鬚,缓缓道:“龙盟主死在神速大赛的消息,已经传遍哲江。可你们却说他另有要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厅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斩次身上。
    斩次面色不变,淡淡道:“前辈多虑了。我家盟主,行事风格无人知晓,我等六人虽是於盟主约二十日前分开...至於外界的传言——”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佐道邪修说的话,前辈也信?”
    公仪烈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佐道的人说的话也信』。小友说得对,老夫多虑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孙倩坐在公孙望山身侧,听著这番对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枪左面前。
    “斩次大哥,你们要回去了吗?”
    斩次点了点头:“盟主还在等著我们復命。”
    公孙倩咬了咬嘴唇,忽然道:“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龙盟主?”
    斩次看著她。
    公孙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你告诉他,我公孙倩欠他一条命。日后若有需要,儘管来哲江北部找我。只要我公孙家还在,就一定帮他到底。”
    斩次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公孙姑娘的话,属下一定带到。”
    他抱拳行礼,转身向厅外走去。其他五人纷纷起身,跟在身后。
    六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那艘银灰色的巨舰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朝著东南方疾驰而去。
    公孙望山站在庭院中,望著那渐行渐远的巨舰,久久无言。
    公孙倩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爷爷,您相信我吗?”
    公孙望山转过头,看著孙女清澈的眼睛。
    “爷爷当然相信你。”
    公孙倩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流了下来。
    “爷爷,他真的没有死。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公孙望山轻轻將她揽入怀中,拍著她的背。
    “爷爷知道。爷爷知道。”
    远处,巨舰已经彻底消失在天际。
    夜风吹过,庭院中的海棠轻轻摇曳,落下一地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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