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月光仿佛颤抖了一下。那不是寻常的琴音,而是带著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澈、空灵、悠远,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天籟。琴音如水,缓缓流淌,时而舒缓如微风拂过湖面,时而激越如瀑布落入深潭。
    隨著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空气中开始泛起淡淡的波纹。那些波纹肉眼可见,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光影开始扭曲,现实与幻境的界限变得模糊。
    琴音中藏著幻术。
    听者会看见自己最深的渴望,也会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那些由音律编织而成的幻象,真假难辨,虚实相生。有人会在琴音中看见逝去的亲人,有人会看见魂牵梦縈的爱人,有人会看见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而等到幻象破碎的那一刻,心神已经失守。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滑动,一串急促的音符倾泻而出,如同暴雨打在窗欞上。那些音符化作无形的利刃,撕裂空气,直刺人心。而隨著她的弹奏,回梦仙綾无风自动,在她身后缓缓展开,如同一对月白色的翅膀,將她衬托得更加不似凡人。
    琴音渐渐舒缓,最后归於沉寂。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月光依旧洒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著,清冷如月,不染尘埃。
    “梦璇……”
    伯言喃喃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极乐幻阳-阳境点燃欲望,让人看见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梦璇已经走了。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他知道有什么用?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他看见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他,眼底带著惊喜、哀伤、还有无尽的眷恋。
    “伯言……”她轻声唤道,声音如春风拂过湖面。“你不过来吗?”
    伯言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他失明了,是她救了他,背著他走过崎嶇的山路,用微凉的手探他的额头。她餵他喝药,一勺一勺,耐心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她在他床边睡著,均匀的呼吸声成了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他想起在仙缘大会上力战林昆后第一次看到,她穿著淡青色的长裙,站在人群中,朝他微微一笑。那一笑,如春风吹破湖冰,让他久久冰冷的心泛起涟漪
    他想起在日出国,她为了让他从云凌霄手中逃走,挡在他身前。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条命,不是自己的。
    她用自己的死,换了他活。
    “梦璇…”伯言喃喃道,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知道不该走。阳境的陷阱,越陷越深。可他控制不住。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思念,那些午夜梦回时的酸楚,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愧疚,在这一刻全涌上来。
    他向梦璇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他没有察觉,自己体內的灵力开始狂飆;这个所谓阳境,就是消耗修士自己的灵力来製造他自己內心最深处的欲望,消耗完灵力,等待的就是死。
    五极金丹加速旋转,八尺琼勾玉疯狂地输出储备灵力,可还是追不上消耗的速度。那些被阳境点燃的欲望,正在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吞噬他的灵力储备。
    “梦璇停下…”他对梦璇说,可梦璇一直在飞,没有停。
    “停下!”他不小心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可只是一瞬。
    下一瞬,梦璇的身影再次占据他的全部感知。她站起来,向他走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那触感冰凉而真实,让他浑身一颤。
    “伯言……”她轻声说,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好想你。”
    伯言的心碎了。
    他伸手想要抱住她,可就在这一瞬间——
    灵力狂飆的最后一刻,八尺琼勾玉的储备终於见底。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向前栽倒。
    梦璇的身影在他眼前消散,他坠入无尽的虚空。
    这时候他才看清了自己居然在空中飞行?!
    灵力耗尽正在极速坠落,八尺琼勾玉也因为加速消耗过度而陷入了暂时停止恢復。
    风在耳边呼啸,几乎撕裂他的耳膜。光芒在眼中扭曲,几乎刺瞎他的眼睛。神识完全失效,五感彻底错乱。他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不知道还要坠落多久,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
    一个小小的翠绿色身影,从他腰间的灵虫袋里自己爬了出来。
    裂空虫猫猫。
    它刚一出来,就被那刺目的光芒灼得复眼微眯。阳境的光芒对它是种折磨,可它没有退缩。它六足紧紧抓住伯言的衣袍,努力向上爬,爬向他的脖颈。
    风阻太大,它差点被吹飞。它死死抓住,爪子几乎嵌进布料里,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他的脖颈移动。
    终於,它爬到他的脖颈旁。
    它张开小小的口器,一口咬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从脖颈传来,伯言浑身一颤。那疼痛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冰凉、清醒、让人从沉沦中惊醒。
    裂空虫咬破他的皮肤,將体內的一点本源力量注入他的血脉,恢復了他的五感。
    伯言的神志短暂脱离了阳境的影响。
    他睁开眼,看见下方是虚无。没有地面,没有终点,只有无尽的坠落。
    “猫猫!”他低吼道,“带我去——去有虫丝標记的地方!任何地方!”
    裂空虫复眼中银光大盛。它鬆开咬住他脖颈的口器,小小的身体微微震颤,一股空间波动以它为中心骤然扩散。
    银光一闪。
    伯言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中。
    脚下是坚实的泥土,不是虚无。四周是昏暗的光线,不是刺目的白。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隱约可见嶙峋的怪石。
    可他的坠落还没有停止。
    他从半空中出现,依然保持著坠落的姿態,直直向下栽去。
    “该死!”
    伯言猛提一口气,试图稳住身形。可他体內的灵力几乎枯竭,八尺琼勾玉的储备已经见底,五极金丹的旋转缓慢如蜗牛,根本提不起半点力量。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向下坠落。
    裂空虫已经耗尽力气,六足努力的抓在他肩头。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眼看就要砸在地上,伯言猛地一咬牙,左手一挥,从储物袋中甩出不可数的储物袋!那些储物袋鼓鼓囊囊,里面装满了从迷宫搬来的材料,此刻被他当成缓衝垫,在落地前的一瞬间垫在身下!
    砰!!!
    巨响在昏暗的天地中炸开。尘土飞扬,碎石四溅。伯言的身体在储物堆中砸出一个浅坑,又弹起来,翻滚了好几圈,才终於停下来;而裂空虫比较灵活再最后一刻脱离伯言,自己稳稳的落在了储物袋上。
    伯言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惨叫。可他还活著。
    “捡东西……原来也有好处啊……”
    伯言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昏暗的光线。嶙峋的怪石。潮湿的泥土。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这是给我干哪里来了?...”
    这是第七境-永夜迷途。
    伯言挣扎著爬起来,將那些散落的储物袋一件件收回。裂空虫在地上看著伯言,
    “猫猫,好样的。”伯言轻声道,伸手抚了抚它的甲壳,“回去给你搞好吃的。”
    裂空虫动了动触角,算是回应。
    伯言站起身,望向四周。
    阴境的危险与阳境截然相反。
    它剥夺修士的一切外在感知。神识被压製得近乎失效,灵力流转变得迟缓艰涩,五感中的光明与声音被抽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虚无。
    对修士而言,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掌控,比受伤更可怕。你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下一刻会遭遇什么,甚至——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活著。
    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与不確定感,会慢慢侵蚀道心。越是依赖神识探查、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修士,在阴境中崩溃得越快。
    伯言可以看见自己的四肢,看见自己的衣袍,看见趴在自己肩头的裂空虫。可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天地是黑的,脚下是黑的,远处也是黑的。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涌起的恐惧。
    “我还能看见自己。”他对自己说,“还能看见猫猫。还能动,还能走;爭取点时间,恢復灵力就行了。”
    他抬起手,试图催动灵力。可丹田里空空荡荡,五极金丹的旋转缓慢得像是在爬行。八尺琼勾玉的储备已经完全见底,需要时间慢慢恢復;看来阳境太凶险了,再不闪,真的会死在里面。
    他只能靠双腿走了。
    “先找个地方休息。”他低声说,迈步向前。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
    裂空虫还在他肩头,小小的身体跟著伯言的身体微微颤抖;它的复眼此刻却朝著某个方向,微微亮起一丝光芒;而且伯言也同时看到了。
    “猫猫,刚刚是你?”伯言心中一喜。
    说明猫猫已经恢復了瞬移的能力,还通知了自己;说明那些被他標记的修士,还可以闪过去。他们分布在各个秘境里,隨时可以成为他的退路。
    “猫猫,標记这里。”他说。
    裂空虫张开小小的口器,喷出一缕极其细微的银色丝线。那丝线落在伯言身后的地面上,瞬间隱入土中,形成一个空间標记。
    做完这些,裂空虫软软地趴在他肩头。
    伯言轻轻抚了抚它的甲壳,將它收回灵虫袋。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阳境的危险,我算是领教了,一定要送风巢去尝尝!”
    他低声道,“现在……先在这里看看有什么东西,恢復了灵力再说。”
    他迈步向前掏出了丹药,走一步吃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黑暗中隱约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风声,又像是幻觉。伯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声音消失了。
    他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在这里,时间同样失去了意义——他忽然又停住脚步。
    前方,黑暗中,隱约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可那形状,那姿態,让伯言的心猛地一紧。
    是人。有人在这里。
    而且,那人身上,有他虫丝的气息。
    伯言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人的样子。可阴境剥夺一切感知,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那人似乎也在看他。
    两道目光在黑暗中交匯,谁也没有动。
    片刻后,那轮廓动了。他向伯言这边走来,一步一步,步伐缓慢而沉稳。
    伯言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团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於,那人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龙盟主,好巧。”
    伯言听出来了。
    是贾斯。
    那个自称散修的“病癆鬼”。
    伯言看著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贾道友,確实好巧。”
    两人对视著,在无尽的黑暗中,谁也没有先动。
    气氛诡譎而微妙。
    贾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这黑暗的秘境中,却让伯言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龙盟主能从阳境活著出来,果然名不虚传。”贾斯说,“不过……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伯言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贾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支了起来,一改之前病懨懨的样子。
    “元婴修士,基本不可能掌握这种能力;你也不像是化神修士啊。”他说。“不光可以预知闪避致命攻击,还能飞到另一个空间吗?”
    伯言沉默片刻,忽然问:“贾道友怎么知道我从阳境来?”
    贾斯笑了。
    “因为你还年轻,所以不知道我也在观察你...”
    伯言的心猛地一沉,裂空虫只有自己这一只;可这个贾斯,怎么会知道他从阳境来?
    除非…
    他一直都在看著自己,难道是给自己下了標记?!在感谢自己救下被风巢控制的修士!在那个时候!!
    “贾道友到底是谁?”伯言问,声音平静如水。
    贾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龙盟主,我们后会有期啊;你应该感激那个教你空间之术的师傅。”
    话音落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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