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福悄悄给小儿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悄悄离开了芝镜台。
    时间紧迫,他们要安排人搬家具过来。
    宝婶和花婶拿著抹布和扫帚,开始打扫卫生。
    她们的动作很轻,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新来的邱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明明她只是个陌生人,明明心底很不待见她,却莫名地不敢打扰她独处。
    两人打扫乾净之后,也悄悄下了楼。
    一楼。
    宝婶和花婶拉著坐在角落发呆的陈平良躲进茶水间。
    “平良,你觉不觉得那个邱姑娘……有点奇怪?”
    “对对对,我也觉得。她站在二楼窗前那样子,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你看她那眼神,看著外面的风景,就跟……就跟在看什么老朋友似的。”
    “还有她说话那语气,软软的,客客气气的,但听著就是……就是让人没法拒绝。”
    “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来路?广福怎么突然就收了她做乾女儿?”
    “谁知道呢。广福那人,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咱们也管不著。”
    “我就是……就是有点替秋芝难过。她这才走了一年,芝镜台就要交给別人了。”
    “唉~~~~谁说不是呢。可广福说了,一楼不变,咱们还能继续在这儿做事。咱们还能说什么?不被赶走就已经很好了。”
    “那倒也是。只要不让咱们走,別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宝婶和花婶两人说著说著,忽然发现陈平良一直没开口说过话。
    “平良,你怎么不说话?”
    陈平良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去: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觉得那个邱姑娘奇怪?”
    “我……我也不知道。”
    陈平良向来不喜欢在背后嚼人舌根。
    但今天这事,他也確实和宝婶花婶的立场一致。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当了一回茶水间的八卦听眾。
    三人在茶水间聊得火热,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此时,一袭白衣的沈砚,已经抬脚迈上了旋转木楼梯。
    时间倒回昨天,沈砚在谢秋芝离开之后,便回了镇北侯府。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刚下车,门房小廝就愣住了。
    “二……二爷?”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砚朝他点点头,迈步径直往里走。
    门房愣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快去后院稟报!”
    一时间,所有听到“二爷回来”的下人们全都乱成了一锅粥,爭相去给长公主和老太君报信。
    一路上,丫鬟、小廝、婆子、管事,看见沈砚,都乖觉的静立原地,恭敬的问安,要是仔细听,便能听到他们语气里的颤音。
    昭阳长公主正和大儿媳方如在花厅里看帐册。
    听见外面的喊声,她手里的帐册“啪”地掉在桌上。
    “什么?砚儿回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帐册都顾不上收好,提著裙摆就往外跑。
    方如也赶紧跟上去瞧。
    知道沈砚定会先去松鹤堂看望祖母,两人一路小跑,往沈老太君那边赶去。
    松鹤堂里,沈老太君正靠在床头,闭著眼睛养神。
    自从听闻谢秋芝出事之后,她就茶饭不思。
    后来又听说最疼爱的孙儿沈砚一夜白了头,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一病,来势汹汹。
    最严重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还是李月兰亲自上门开导了她,亲自给她配了可口的药膳,这才捡回了她一条命。
    这半年,她便一直这么吊著,病情时好时坏,反反覆覆。
    贴身嬤嬤正在给她温药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譁声。
    “老太君,二爷回来了!是二爷回来了!”
    嬤嬤手里的动作一晃,差点打翻了泥炉上的药膳罐子。
    沈老太君猛地睁开眼:“谁?他们说谁回来了?”
    贴身嬤嬤的声音都在抖:“老太君,是二爷!外面说二爷回来了!”
    沈老太君愣了一瞬,然后挣扎著要起来。
    嬤嬤连忙扶住她:“老太君,您慢点,慢点,咱不急啊……”
    话音刚落,沈砚就走了进来。
    他一身白衣,一头白髮,乾脆利落的跪在床前:
    “祖母,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沈老太君看著他那头白髮,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颤抖著伸出手,抚摸著他的头髮:
    “淮清啊……你头髮……怎么比祖母的还白些?”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真是……真是造孽啊……”
    沈砚握著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祖母,是孙儿不好。是孙儿让您伤心了。”
    沈老太君摇著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说到激动之处,她咳嗽了几声,沈砚连忙给她顺气。
    沈老太君缓过劲来,拉著他的手,声音沙哑:
    “淮清吶,祖母最疼你了,你听祖母的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別再把自己憋坏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话语间带著哀伤:
    “祖母知道你极看重芝芝那丫头。但人死不能復生,你往后……
    不管还想不想成亲,祖母都不敢奢求了。
    祖母,就只希望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沈砚听著这些话,心里一阵酸楚。
    轻声应允:“祖母,孙儿记住了。”
    这时,昭阳长公主和方如也赶到了。
    两人一进门,看见沈砚那头白髮,顿时眼泪就下来了。
    昭阳长公主扑过来,抱著他:
    “砚儿!砚儿!你可算回来了!母亲这一年,天天想你,天天想你!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你?为什么不让我进门?你这个不孝子,呜呜呜~~~~”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浑身发抖。
    方如站在旁边,也哭得不行。
    沈砚被她们抱著,心里又酸又涩又苦。
    这还是谢秋芝出事之后,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第一次,让她们看见自己这副悽惨的模样。
    他轻声说:“母亲,之前是我不对,让您担心了。”
    几人在沈老太君的松鹤堂哭哭啼啼了好一阵。
    最后,沈砚在侯府用了晚饭才带著展风回了桃源村。
    临走时,沈老太君拉著他的手,说了好多话。
    昭阳长公主也拉著他的手,叮嘱了让他宽心些,又叮嘱他保重自己。
    他一一应著,心里却在担忧著另一件事——“明日,太阳落山了,他的芝芝,会来吗?”
    第二天一早,沈砚刚用完早饭,就听说了岳父要把芝芝的芝镜台交给乾女儿打理的消息。
    他心中忽的生出一股闷气。
    芝镜台,是芝芝最喜欢呆的地方。
    如今,要交给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便坐不住了,决定亲自前往芝镜台一探究竟。
    此刻,他站在芝镜台二楼楼梯口,看著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落寞背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少女的这抹颓然……
    为什么会让他的心口隱隱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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