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腾的心绪,但眼中的欣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报喜的衙役骑著高头大马,在两名敲锣差役的簇拥下,已经疾驰到了谢家院门外。
    那衙役利落地翻身下马,从背上解下一个盖著红绸的木质报喜匣子,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地朝著闻讯赶来的谢广福和涌过来的村民们再次高声宣告:
    “恭喜谢老爷!贺喜谢老爷!贵府公子谢文,才学盖世,文章魁首,高中本科乡试第一名解元!此为大喜!府尊大人、县尊大人隨后便到,亲自来为解元公道贺!”
    京兆府最高官职是府尹胡德禄,从三品。
    齐安这个京兆府少尹是副手,正五品,相当於京兆府二把手。
    但是齐安还兼任云槐县县令,他一人兼两职,既能坐堂审案,又能调度府级资源,办事十分方便,但累也是真累。
    就比如前段时间协调清川河航道的事宜,他这个县令兼少尹常常忙得是脚不沾地。
    报喜衙役的话音刚落,村口方向又传来了更多的马蹄和车驾声。
    先赶到的是齐安的官轿和隨行队伍。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官服,脸上笑得如同自己儿子中了举一般,一下轿便朝著迎出来的谢广福长揖到地:
    “谢会长!恭喜!恭喜啊!谢文公子高中解元,此乃我云槐县十年来未有之盛事!文光射斗,泽被乡里!本官与有荣焉!”
    紧接著,四大学院的山长们竟然也联袂而至!
    崇实学院的石山长自不必说,捋著长须,眼中儘是欣慰与骄傲,仿佛看著自家最得意的弟子。
    当然,沈砚这个“大弟子”自是不必说,也是令他得意至极的门生。
    其他学院的三位山长也都亲自前来。
    这阵仗,可谓给足了这位新鲜出炉的解元公面子。
    石坚快步上前,握住谢文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好小子!果然不负眾望!解元!哈哈哈,我崇实学院今年可是大大地露脸了!”
    其他几位山长也纷纷道贺,言辞间不乏对谢文才华的讚誉和对崇实学院“得此佳徒”的羡慕。
    这还没完,隨后到来的车驾便是京兆府府丞胡德禄,顺天府也来了一位姓杨的通判,都是代表府衙前来道贺的。
    他们带来了贺帖和礼物,言谈间对桃源村和谢家更是客气有加,言明谢文此科高中解元,不仅是个人和家族的荣耀,也是云槐县文教兴盛的一大明证。
    小小的桃源村,从未如此冠盖云集。
    村里主干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围得水泄不通。
    “瞧瞧!咱们文小子多出息!这么多大官老爷都来了!”
    “解元公啊!这可是文曲星真真的下凡到咱们村了!”
    “广福,月兰,你们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祖坟冒青烟了!”
    “跟祖坟有啥关係,人家早就脱离本家单过了,即便是当状元公也和祖坟没关係,那是人家谢文自己努力。”
    “对对对,以后咱们桃源村,可是解元公的家乡了!说出去都有面子!”
    “文小子……不对,解元公!解元公以后肯定是要当大官的!咱们村跟著沾光!”
    乡亲们的议论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谢广福和李月兰忙著接待一眾官员,只能一个劲地说“同喜同喜”、“托大家的福”。
    谢锋和谢秋芝也在一旁帮著招呼,就连安月瑶也罕见的没有准时去医馆坐馆。
    谢文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也得一直陪著说话。
    石坚趁著间隙,拍了拍谢文的肩膀,低声道:
    “放榜之后,按例有新科举人的『鹿鸣宴』,以及拜见主考、房师等一应礼节。
    但这些自有礼部和府县安排,你如今是解元,举止更要稳重得体。
    不过,也不必过於担心,你的才学品性,我们都信得过。”
    谢文点头称是。
    他自然明白,中了举,尤其是中了解元,就意味著正式踏入了仕途的预备阶层,社会地位和受到的关注將截然不同。
    今日这喧囂的恭贺场面,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谢家的庭院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左邻右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相熟的伙伴……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道喜。
    李月兰早就和村里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一起,搬出了准备好的瓜果点心,派人吩咐了淮月楼做好席面,打算晚点招待这些源源不断的客人。
    谢文在乡试中一举夺魁,拿下解元头名,这成绩实在过於耀眼,耀眼到让人几乎有些目眩神迷。
    消息传开,不仅在云槐县引起了轰动,连京城的文人圈子,又开始流传起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解元的名字。
    然而,荣耀背后,是更紧迫的时间表。
    如今已是九月末,而下一场至关重要的会试,就定在来年二月。
    满打满算,留给谢文备考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小半年。
    这期间,还要扣除学院长达两个月的“猫冬”寒假。
    这意味著,谢文能留在崇实学院静心读书的日子,屈指可数。
    离別的日子还没到,有人就开始表现出万分不舍的模样。
    那个人就是谢吉利。
    他一想到再过不久,这位无所不能、总是能用最清晰易懂的方式为他拨开迷雾的文哥,就要离开学院,去奔赴更广阔的天地。
    心里就空落落的,好像忽然少了一根主心骨。
    那些往日里觉得有趣又充满挑战的经义难题,此刻看起来都变得有些面目可憎。
    课堂上先生们的讲授,似乎也少了些让他醍醐灌顶的灵光。
    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闷了不少,除了必要的话,也不太爱跟同窗们嬉笑打闹了。
    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埋头在书堆里,一副苦大仇深的用功模样。
    那些平日里喜欢通过他当“中间人”、曲线救国向谢文请教学问的学子,见他这副样子,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凑上来骚扰了。
    大家都知道谢吉利在为自己明年初的县试在紧张备考。
    也知道因为谢文即將离开学院,他肯定感到难过了,都识趣地给他留出了空间。
    这反倒阴差阳错地让谢吉利真正清静了下来,念了一段虽然“苦闷”,但异常专注的书。
    他的授业先生看在眼里,非但不担心,反而颇为欣慰。
    先生捻著鬍鬚对另一位同僚感嘆:
    “吉利这孩子,心思赤诚,往日里太过跳脱活泼。如今这般『苦闷』向学,反倒能静下心来钻进书里去了。离县试不过数月,此乃好事,利大於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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