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肥波的场子。
    三楼那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墙角的落地扇呼呼地转著,搅动著闷热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
    肥波坐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肚腩松垮地垂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眼睛里的怒火,谁都看得见。
    丧狗站在一旁,垂手立著,一动不动。
    茶几上摆著几样东西——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还有一个空了的燕窝盅,里面的残渣已经干了。
    那是帐本。
    粉档的帐本。
    权叔给的那个粉档。
    “妈的。”
    肥波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纸磨铁。
    “这个阿权,太不讲究。”
    丧狗没说话。
    肥波拿起那几张纸,抖了抖,又扔回茶几上。
    “说好了给我一个粉档,”
    他说,声音越来越高,“结果给我一个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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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个空燕窝盅跳起来,滚到地上,碎了。
    “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让条子扫了八次!”
    丧狗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次。
    三天八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扫荡了。
    这是有人专门盯著这个档口,往死里整。
    “肥哥,”
    他开口,“会不会是权叔那边……”
    “不是他还能有谁?”
    肥波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
    “那个粉档是他的地盘,条子什么时候扫,扫多少次,他比谁都清楚。他给我一个被盯上的废档,然后看著条子三天扫八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咬著牙。
    “意思就是,他给我看的不是里子,是面子。表面上给我一个粉档,实际上给我一个烫手山芋。我做不起来,他就有话说——不是我不给你,是你自己没本事接。”
    丧狗沉默了。
    他知道肥波说的是对的。
    权叔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给粉档的时候那么痛快,肥波就该想到,这里面有问题。
    但当时肥波没想。
    因为那是一个粉档。
    一个能在九龙站稳脚跟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的手伸出城寨、在真正的繁华地带分一杯羹的机会。
    他太想要了。
    所以没细想。
    现在细想也晚了。
    “肥哥,”丧狗说,“那咱们怎么办?”
    肥波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罗汉床的靠背里,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但那起伏的胸膛,那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真正的情绪。
    “怎么办?”
    他喃喃重复,“还能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怒火已经压下去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权衡,是算计,是几十年来在刀口舔血养出来的清醒。
    “丧狗,”他开口。
    丧狗上前一步。
    “咱们不能这么算了。”
    肥波的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权叔这次,玩得太过了。他以为给个废档,让条子扫几天,我就只能认栽?他以为我肥波在城寨混了二十年,是让人隨便捏的软柿子?”
    他顿了顿。
    “不行。这次要给他点顏色看看。不然让人小看了咱们。”
    丧狗点头。
    “肥哥说得对。”
    他说,“是该让他们知道,城寨不是他们隨便拿捏的地方。”
    肥波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点满意。
    “你有什么想法?”
    丧狗想了想。
    “肥哥,”
    他说,“权叔那边,现在跟顏同绑得紧。咱们硬碰硬,肯定吃亏。但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城寨这块地方,他们进不来。咱们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从外面那些小生意做起,慢慢蚕食他们的地盘。”
    肥波点了点头。
    “说下去。”
    “权叔现在的命脉,是金公主和那几个夜总会。那些地方,每天进帐多少,咱们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如果能从那些地方下手,断他一两条財路,他就知道疼了。”
    肥波沉默了几秒。
    “怎么下手?”
    丧狗压低声音。
    “肥哥,咱们在油麻地也有几个熟人。那些夜总会、舞厅,里面的人,多少跟咱们有来往。如果能收买一两个,让他们在里面搞点事——”
    肥波抬起手,打断他。
    “太慢。”
    丧狗愣了一下。
    肥波看著他,眼神幽深。
    “收买人,搞事,等著看效果——太慢了。权叔那边,三天扫我八次,我要等多久才能让他疼?”
    他顿了顿。
    “我要亲自去。”
    丧狗的脸色变了一下。
    “肥哥,您亲自去?”
    “怎么?”
    肥波看著他,“我不能去?”
    “不是不能去,”
    丧狗斟酌著措辞,“但金公主是权叔的地盘。您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
    肥波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丧狗心里发毛。
    “万一他想动我?”
    肥波替他说完,“他敢吗?”
    丧狗没说话。
    肥波站起身,赤著脚,在屋里走了两步。
    “丧狗,”
    他说,“你记住。权叔这个人,精得很。他敢阴我,是因为他觉得我不敢翻脸。但他也知道,我要真翻脸,他也不好过。所以他现在就是在试探,试探我能忍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他继续试探下去。我得让他知道,我肥波不是好惹的。这次我去找他,不是去吵架,是去告诉他——咱们的事,得重新谈。”
    丧狗沉默了几秒。
    “肥哥,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肥波想了想。
    “今晚。”他说,“就今晚。去金公主,找他谈谈。”
    丧狗点头。
    “那我跟您一起去。”
    肥波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点审视。
    “你当然要去。”他说,“我的人,不去几个,怎么显得我肥波的排场?”
    丧狗低下头。
    “是。”
    肥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城寨的白天还是一样吵。
    底楼赌档的喧囂,巷道里小贩的吆喝,远处孩童的哭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他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旧楼,看著那些层层叠叠的违建棚屋,看著那些在阳光下晾晒的衣物和床单。
    二十年了。
    他在这地方,活了二十年。
    从一个游水过来的偷渡客,混成城寨的一方霸主。
    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不惹事,不站队,谁也不得罪。
    但现在,有人逼他惹事。
    有人逼他站队。
    有人逼他得罪人。
    肥波放下窗帘,转过身。
    “丧狗,”他说,“晚上多带几个人。不用太多,七八个就行。要那种能打的,不怕死的。”
    丧狗点头。
    “明白。”
    肥波走回罗汉床边,坐下。
    他看著茶几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著那个碎了的燕窝盅。
    “权叔,”他喃喃道,“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说法。”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城寨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而有些人,已经决定不再忍了。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下午三点,舞厅还没开始营业。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擦桌子。
    三楼办公室,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阿强站在门口。
    “权叔,”他开口,“城寨那边来消息了。”
    权叔没抬头。
    “说。”
    “肥波那个粉档,三天被扫了八次。他很生气。”
    权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生气就对了。”
    他说,“不生气,他怎么知道这个粉档不好接?”
    阿强看著他,欲言又止。
    权叔抬起头。
    “想说什么?”
    阿强犹豫了一下。
    “权叔,肥波会不会翻脸?”
    权叔靠在椅背里,把帐本放下。
    “翻脸?”
    他重复著这个词,摇了摇头,“肥波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不敢翻脸。”
    他顿了顿。
    “最多,就是来找我谈谈。”
    阿强愣了一下。
    “那您见他吗?”
    权叔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点玩味。
    “见。”
    他说,“为什么不见?他来谈,我就跟他谈。谈得好,继续合作。谈不好——”
    他没说完。
    但阿强明白。
    谈不好,就继续扫。
    扫到肥波服为止。
    窗外,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
    权叔重新拿起帐本,继续翻著。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肥波的反应,他早就料到了。
    接下来,就看那个老狐狸,能忍到什么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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