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通往外面的巷道狭窄而曲折。
    谢婉英被两个打手夹在中间,一步一步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晾衣竿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早茶摊的老板正在蒸肠粉,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著米浆的香味。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拿著一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
    一切都那么平常。
    那么普通。
    像每一个城寨的早晨一样。
    谢婉英走著,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景象上一一扫过。
    她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给阿豪做饭,给他补衣服,陪他说话,听他骂权叔、骂肥波、骂那个北佬、骂这该死的世道。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至少,能再持续一阵子。
    现在她知道,结束了。
    从她被丧狗带走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巷口到了。
    外面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旁站著两个人。
    其中一个,谢婉英认得。
    阿强。
    权叔的贴身保鏢。
    他的肩膀包著绷带,白色的绷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阿强看见谢婉英被押出来,点了点头。
    两个打手把谢婉英交到阿强手里。
    阿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像在看一件即將被送进仓库的货物。
    “上车。”他说。
    谢婉英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迎著阿强的目光。
    “阿豪呢?”她问。
    阿强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城寨。
    谢婉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九龙城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她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是这么多年做粗活磨出来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潮汕乡下时,这双手还是白白嫩嫩的。
    那时候她十七岁,阿豪十九。
    他每天从码头回来,都会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等她。
    她问他,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她说,你骗人。
    他笑了,说,看见你就不累了。
    后来他们一起游水过来。
    避风塘那晚浪很大,她差点淹死,是他把她捞上来的。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跟了八年。
    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从鹤爷到权叔。
    八年。
    现在她要去见权叔。
    那个杀了阿明的人。
    那个阿豪想杀却没杀掉的人。
    谢婉英闭上眼睛。
    车子一路向西。
    驶向油麻地。
    驶向金公主。
    驶向她不知道的命运。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上午十点,舞厅还没开始营业。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擦桌子,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昨晚残存的菸酒味。
    谢婉英被带进后门,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进一间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面镜子,镜框已经生了锈。
    阿强站在门口,朝里面努了努嘴。
    “等著。”
    门关上了。
    谢婉英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墙上那面生锈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头髮有些散乱,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青黑,嘴唇发乾。
    穿一件深蓝色的旧短褂,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墙边,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坐得很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阿强站在门口。
    “出来。”
    谢婉英站起身,跟著他走出去。
    穿过走廊,爬上楼梯,走到三楼。
    阿强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强推开门,侧身让开。
    谢婉英走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墙角立著一座一人高的古董落地钟,钟摆无声地摇晃。
    落地窗前站著一个人。
    背对著她,手里夹著一支雪茄,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权叔。
    谢婉英在屋子中央站定。
    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著。
    权叔慢慢转过身。
    他看著她,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扫了一遍。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在看一件刚送来的货物,评估成色。
    谢婉英迎著那目光,一动不动。
    权叔看完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
    “阿豪的女人?”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婉英点头。
    “叫什么?”
    “谢婉英。”
    权叔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仔细些,带著一点审视的意味。
    谢婉英依然站著,一动不动。
    “坐。”权叔说。
    谢婉英没动。
    权叔看了她一眼。
    “让你坐就坐。”
    谢婉英走到沙发前,在边沿坐下。
    坐得很浅,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权叔看著她那副坐相,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阿豪昨晚想杀我。”
    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吗?”
    谢婉英摇头。
    “不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城寨等著被抓。”
    谢婉英没有说话。
    权叔又吸了一口雪茄。
    “他跑了。”
    他说,“跑到深水埗,躲起来了。我的人追到那里,没敢继续追。”
    谢婉英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权叔看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人不敢追吗?”
    谢婉英摇头。
    权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因为你男人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他说,“那个人比我狠,比鹤爷狠,比顏同狠。我的人不敢靠近他。”
    他顿了顿,看著谢婉英。
    “但你男人敢。”
    谢婉英没有说话。
    权叔把雪茄搁回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著谢婉英,目光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玩味,也许只是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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