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金公主舞厅后巷。
    夜已深,霓虹灯在前街闪烁,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后巷却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在潮湿的墙面上投下暗淡的光圈。
    阿豪蹲在一堆杂物后面,盯著巷口。
    他的右手攥著一把五四式手枪——仿製的,从城寨黑市买的,花了三百块。
    卖枪的那个潮州佬拍著胸脯说“绝对好使,试过没问题”。
    阿豪试过。
    在城寨一个废弃的角落,对著墙开了两枪,確实响了。
    所以他来了。
    口袋里还有五发子弹。
    五发,够杀一个人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
    阿豪的身体绷紧,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两个人影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走在前面的,是权叔。
    他穿著一件深色短袖衬衫,手里夹著一支雪茄,走得不紧不慢。
    身后跟著两个手下,都是精壮汉子,其中一个阿豪认得,是权叔的贴身保鏢,叫阿强。
    权叔今晚在金公主待到快十二点,出来的时候喝了点酒,脚步有些飘。
    阿豪盯著他,盯著他的后脑勺,盯著他的后背。
    他想起了阿明。
    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他想起了阿明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阿豪站起来。
    他从杂物堆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中央。
    权叔停下脚步。
    两个手下也停下,手已经摸向腰间。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霓虹灯的光从前街透过来,把阿豪的影子拉得很长。
    “权叔。”
    阿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权叔看著他,眯起眼睛。
    几秒钟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玩味。
    “阿豪?”
    他说,“你胆子不小。”
    阿豪没说话。
    他抬起手,枪口对准权叔。
    两个手下立刻挡在权叔身前,枪也掏了出来。
    巷子里响起拉动套筒的声音。
    权叔拍了拍阿强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阿豪。”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聊家常,“你这是干什么?想替阿明报仇?”
    阿豪的枪口对准他,手稳得很。
    “权叔。”
    他说,“阿明跟了我八年。”
    “我知道。”
    权叔点点头,“八年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阿明为什么会死?”
    阿豪没有说话。
    “他死之前,什么都说了。”
    权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鹤爷怎么死的,那个北佬是什么人,你们是怎么骗他去仓库的——他都说了。一句没瞒。”
    阿豪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他说完之后,我怎么想的吗?”
    权叔往前走了半步,两个手下紧张地盯著阿豪的枪口,但他自己毫不在意。
    “我在想,这个阿豪,命真大。”
    他笑了笑。
    “从那个北佬手里逃出来,还能躲在城寨里,还能让肥波收留他。换一般人,早死了八百回了。”
    阿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阿豪,”
    权叔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你命再大,也不该来找我。”
    话音刚落,阿豪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权叔身边的一个手下闷哼一声,肩膀中弹,踉蹌著后退,撞在墙上。
    但权叔没倒。
    阿豪开第二枪。
    砰。
    又是枪响。
    这一次子弹擦著权叔的耳边飞过,在墙上崩出一个弹坑。
    阿豪继续扣动扳机。
    第三枪。
    咔。
    空响。
    枪卡壳了。
    阿豪的脸瞬间白了。
    他疯狂地扣动扳机,一下,两下,三下——
    咔。咔。咔。
    仿製枪的套筒卡死,子弹上不去,弹壳退不出来。
    权叔站在原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老鼠。
    “阿豪。”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一丝怜悯。
    “枪都买不起好的,你报什么仇?”
    阿豪没有犹豫。
    他扔下手里的废铁,转身就跑。
    “追!”
    权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豪衝出巷子,衝上油麻地的街道。
    夜里的油麻地依然热闹,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炒菜的油烟味和食客的喧譁混成一片。
    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喝醉了靠在墙根吐。
    阿豪从人群中衝过去,撞翻了一个卖香菸的小贩,香菸散了一地,小贩的骂声被他拋在身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强带著人追出来了。
    “站住!”
    “妈的,別跑!”
    阿豪跑得更快。
    他那条跛腿在这样的奔跑中显得格外笨拙,每一步落地都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权叔不会放过他。
    就像不会放过阿明一样。
    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只是跑。
    跑出油麻地,跑过庙街,跑过佐敦——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跑到了深水埗。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豪喘著粗气,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那条跛腿疼得快要断了。
    他抬头,看见前面街口有一间铺子。
    铺子门口掛著招牌,昏黄的灯光照著那几个字——
    永利修理铺。
    阿豪的心臟猛地停了一拍。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仓库里的火光,枪声,惨叫。
    那个沉默寡言的北佬,站在那里,像杀鸡一样杀人。
    阿明说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
    豪哥,那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阿豪咬了咬牙。
    他改变方向,朝永利修理铺衝过去。
    身后,阿强带著人追到街口。
    “妈的,这小子跑得还挺快!”
    一个手下喘著粗气,指著前面,“强哥,他往那个铺子去了!”
    阿强抬头,看见永利修理铺的招牌。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另一个手下也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强哥?怎么不追了?”
    阿强盯著那间铺子,盯著那扇紧闭的门,盯著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弱的光。
    他想起权叔说过的话——
    修理铺那边,不要再派人去了。
    永利那个北佬,就当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强哥?”
    手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阿强沉默了几秒。
    “走。”他说。
    手下愣住了:“走?那阿豪——”
    “我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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