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焰只剩下几点猩红的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詹姆將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准备去填火。
    布蕾妮也站起身,將那身沉重的锁子甲重新穿回身上。
    当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她又变回了那个坚不可摧的塔斯女骑士。
    “谢谢你的酒。”
    布蕾妮的声音依旧生硬,但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却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亲近。
    詹姆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子上,看著她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他看著壁炉里那即將熄灭的火星,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原来,被人理解是这种感觉。
    一周后。
    临冬城,剑刃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詹姆只动用了一只手,就能將一个高大的安柏家护卫逼得节节败退。
    他的剑法不再像从前那般华丽瀟洒,反而多了一种狠厉和精准。
    每一剑,都只攻向最致命的要害。
    布蕾妮站在一旁,看著那个在场中辗转腾挪的身影,眼神专注。
    自从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们每天都会在这里对练。
    詹姆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提升著自己。
    而布蕾妮,则成了他最好的陪练和……见证者。
    “喂,丑女人。”
    詹姆一脚踹翻了对手,拄著剑,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他金色的发梢滴落。
    “下一个,你来。”
    布蕾妮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自己的剑。
    就在这时,一阵粗獷的號角声从城门的方向传来,打断了训练场上的喧闹。
    一个满脸大鬍子,穿著厚重毛皮,身材如同棕熊般魁梧的男人,带著一群野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托蒙德·巨人克星。
    他是奉罗柏之命,从前线返回临冬城,补充士兵粮食和给养的。
    “哈哈哈!北境的大娘们,你们的男人回来了!”
    托蒙德一进城,就扯著他那大嗓门嚷嚷起来,引得周围的北境士兵一阵鬨笑。
    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四处打量,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布蕾妮。
    那个比他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高大,穿著一身钢铁盔甲,手里还提著一把巨型大剑的女人。
    阳光照在她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一刻,托蒙德感觉自己仿佛被闪电劈中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开,那双总是闪烁著狡黠和狂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痴迷的光。
    他身边的野人注意到了首领的异常,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发出一阵鬨笑。
    “头儿,你看上那个大个子女人了?”
    “她可真高啊,比你还高两个头!”
    托蒙德没有理会手下的调侃,他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布蕾妮,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迷人的笑容。
    他甚至还对著布蕾妮,挑了挑他那浓密的眉毛。
    布蕾妮感受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甚至带著一丝侵略性的目光。
    她皱起了眉头,厌恶地瞪了那个野人头子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以为对方会像过去那些男人一样,因为她的“丑陋”而退缩。
    可她没想到,她这一瞪,非但没有嚇退托蒙德,反而让他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嘿!大个子美人!”
    托蒙德衝著她的背影大喊。
    “別走啊!我叫托蒙德!你叫什么名字?”
    布蕾妮的脚步一顿,身体僵硬,差点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美人?
    这个词,从她记事起,就一直是以一种嘲讽的方式伴隨著她。
    可今天,从这个野人的嘴里喊出来,却带著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真诚?
    妈的,她一定是感觉错了。
    她没有回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训练场上,詹姆看著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勾起嘴角。
    当天夜里。
    临冬城主堡,詹姆的房间。
    他刚刚结束了和异鬼的对练,浑身酸痛,却精神亢奋。
    他正准备给自己倒杯酒,放鬆一下。
    篤,篤。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谁?”詹姆有些不耐烦。
    门外没有人回答。
    詹姆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他低头一看,一封信,正静静地躺在门缝下。
    信封上没有任何標记,只是用的上好的羊皮纸。
    詹姆捡起信,关上门。
    他走到壁炉前,借著火光,撕开了信封。
    当他看到信纸下方那个熟悉的,用血红色火漆烙印的雄狮家徽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凯岩城来的信?
    是他的父亲,泰温·兰尼斯特!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了信纸。
    信上的字跡,一如他父亲本人,冰冷,锋利,不带任何感情。
    “我亲爱的儿子,詹姆。”
    “听说你在北境,给那个篡位者当起了御林铁卫,甚至还穿上了白袍。”
    “真是可笑。”
    “你难道忘了,只有国王,才能册封御林铁卫。”
    “而维斯特洛唯一的国王,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你身上的那件白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戏服,是对骑士荣誉的侮辱。”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进詹姆的心里。
    他刚刚才找回一点的荣誉感和归属感,在这些冰冷的文字面前,瞬间被撕得粉碎。
    他握著信纸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他继续往下看。
    “不过,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偽装。”
    “既然那个北境的小子如此信任你,甚至让你统领他的亲卫,那你就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接近他。”
    “一个兰尼斯特,有债必还。”
    “那个小子派出军队,在我们西境大肆破坏,他简直毁了我们的西境,他还羞辱了你的姐姐,让瑟曦成为了他的专属玩物。”
    “现在,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你是凯岩城的合法继承人,你有义务来守护整个西境。”
    “我要你,杀了他。”
    “用你的剑,或者用毒药,用任何你能想到的办法。”
    “证明你身体里依旧流淌的是兰尼斯特的血,而不是史塔克的冰雪。”
    信的最后,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让詹姆如坠冰窟。
    “我知道这很难,但对你来说,应该不陌生。”
    “毕竟,你只需要……”
    “再度背誓。”
    轰!
    詹姆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手里的信纸,被他攥成了一团。
    再度背誓……
    再度背誓!
    这四个字,像一道来自地狱的诅咒,在他耳边疯狂地迴响!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光亮。
    可他的父亲,他那永远高高在上的父亲,却要亲手把他再次推回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被要求,再一次背弃自己的誓言,杀死自己效忠的对象!
    “不……”
    詹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將手里的信纸扔进壁炉!
    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写满罪恶的羊皮纸,就像要吞噬他的灵魂。
    他踉蹌著后退,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地滑落在地。
    他抱著头,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永远都是他?
    为什么他的人生,就註定要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唾骂中轮迴?
    他看向那团在壁炉中燃烧的火焰,那双绿色的眸子里,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挣扎。
    他该怎么办?
    是再次成为那个被万人唾弃的“弒君者”?
    还是……彻底与那个赋予他生命,却也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家族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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