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
    第一刀,切开溃烂皮肉,脓血涌出,顺著手臂流淌。
    裴泽鈺闷哼一声,身体绷紧如弓。
    林知瑶看得清楚,刀刃贴著皮肉刮过,黑红色的腐肉被剥离,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
    殷红的血涌出来,御医动作飞快,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落下。
    腐肉被一片片剔除,落入铜盆,血腥味在帐內瀰漫。
    裴泽鈺的呼吸越发急促,死死咬著绢帕捲成的软条,额角青筋凸起。
    冷汗如雨滑落,浸湿枕巾。
    怎奈左手被固定住,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刀刃在皮肉间游走。
    林知瑶看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刀刃刮过血肉,如同钝锯锯在骨头上。
    翻卷的皮肉,涌出的鲜血,以及逐渐显露的白骨……
    是了,白骨。
    当腐肉被刮去大半,她看见了骨头。
    太可怕了。
    可自始至终,榻上的裴泽鈺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哀嚎。
    她嫁给他这些年,知道他温润疏离,对下人都有几分笑意。
    但她今日方知,他竟是那样的能忍的人。
    刮肉终於结束。
    御医收刀,裴泽鈺整个人也软软瘫在榻上。
    身下的被褥泅开深色的水痕,他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那双总是深黑如墨的眼眸,此刻涣散开来,蒙上一层水雾,脆弱易碎。
    御医迅速將刀口清理、上药、包扎,临走前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
    林知瑶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呆呆点头,眼神空洞。
    直到御医收拾好,躬身告退,林知瑶才猛地回神。
    榻上,裴泽鈺闭眸一动不动躺著,若非胸膛微弱的起伏,仿佛生气尽散……
    林知瑶眼眶湿红,伸手想去握他未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就搭在榻边,指节修长,掌心朝上。
    可她的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他便挪开半寸。
    动作极其缓慢,也要远离。
    那半寸的距离仿若天堑般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知瑶的手僵在半空,纵然已经虚弱得没有半分力气,纵然连睁眼都费劲,他还是在躲她。
    “二爷……”
    她轻声唤他。
    阿福察言观色后上前,躬身道:“二夫人,二爷需要静养,您……要不先回隔壁营帐休息吧,这里有奴才们照顾。”
    被拒於千里之外,林知瑶心底的酸涩委屈涌上,却也知道下人说的没错。
    二爷最需要的便是安静休养,她强忍心底的难受,点头答应。
    “好,我出去,你们好生照料二爷。”
    林知瑶木然朝帐外走去,帘幕在身后落下,隔绝帐內烛光,也隔绝他们之间的联繫。
    她刚走出几步,便衝上来一个人影。
    “知瑶!”
    裴夫人由丫鬟搀扶著,从暗处快步走来,髮髻微乱。
    “泽鈺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手保住了吗?疼不疼?”
    她本已被带下去休息,可那颗心实在受不住煎熬,又跑了回来。
    林知瑶愣了一下,回忆御医的话,轻拍裴夫人的手背。
    “母亲您莫急,二爷没事,御医说腐肉已尽数刮去,手臂保住了。”
    “没事就好,我要进去看看他。”
    林知瑶拦住她,劝道:“母亲您別衝动,御医都说要二爷好生静养,您进去惊扰他休息,反倒不好,等他醒了,咱们再进去看看,好不好?”
    “也罢……”裴夫人被劝住,打消念头。
    她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湿润,反握住林知瑶的手,泪眼婆娑。
    “多亏刮肉的时候有你在,我这个做母亲的,反而惹他嫌弃,不让我留在身边。
    幸好有你啊,儿子大了,心里媳妇的重量胜过母亲了。”
    心里有她吗?
    林知瑶听得喉咙发涩。
    方才帐內,那半寸的距离,分明是拒绝。
    身体下意识的动作,比言语更直白的拒绝。
    可在婆母面前,林知瑶只能强顏欢笑,温声安抚裴夫人。
    她甚至回忆御医的交代,诸如伤口不能沾水,每日换药的时辰,饮食上的禁忌等等,都说与裴夫人听。
    最后,她说:“母亲放心,知瑶会照顾好二爷的,您先回去歇著,別熬坏了身子。”
    裴夫人鬆口气,夸她细心,说有她在,自己就放心了。
    林知瑶笑著应下,心里却一片冰凉。
    目送裴夫人离开,林知瑶独自站在夜里,忽觉累极。
    那日,她听说二爷坠崖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与其同坠的,还有公府的奶娘柳闻鶯。
    她早晨还见过,那人看著温温柔柔,话不多,做事极妥帖,深得温姐姐喜欢。
    奶娘明明是跟三爷出去捉兔子,怎么兔子没捉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她与二爷同坠悬崖?
    林知瑶心急如焚,顾不上丫鬟的劝阻,执意要跟著搜寻的人进围场。
    去往山崖底下的路坎坷难行,荆棘丛生。
    她从未吃过这般苦,走了没多远便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扭伤脚腕,疼得站不起。
    林知瑶不得不被送回营地,但她回来后,没有一日不是焦灼的,日夜盼著二爷能平安归来。
    终於她把他盼回来了。
    可他对她不闻不问,婆母埋怨被二爷赶走,但她又该如何怨?
    他连与她说句话都不肯。
    失而復得的欢喜,被疏离冷漠浇灭。
    林知瑶心寒的同时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他伤得重,虚弱得无力维持平日的温和礼遇,这才没让婆母看出端倪。
    她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但她不懂,真的不懂。
    二爷能捨命去救一个下人,与他毫无关係的人,还將自己弄成那副模样。
    可为什么,在清醒时候连她的温柔关切都视若无睹?
    有时候,她甚至能感知到他的嫌弃。
    这样的念头刚起就被按下,他们明明同床共枕过,若是真的嫌弃又何必与她行夫妻之礼。
    矛盾如冰下暗流,分明可见,但林知瑶寧愿闭目塞听,也不想去探究。
    她只是告诉自己,二爷有洁癖。
    闔府上下都知道,二爷爱洁成癖,衣裳每日必换,书房纤尘不染。
    连用的笔墨纸砚都要按固定位置摆放,差一分都不行。
    他对下人和善,却从不与人过分亲近。
    唯有两三个贴身隨从侍奉,奉茶时,他接杯的手都不会碰到对方。
    沐浴更衣,更是自己亲力亲为,不假旁人之手。
    所以,崖底数日,孤男寡女……
    林知瑶晃了晃脑袋,鬢边的珠花也跟著颤。
    不可能的,二爷那样高洁如松的人,怎么可能与一个奶娘有什么?
    更何况,柳闻鶯还是个带孩子的妇人。
    虽说年纪轻,相貌清秀,但身份摆在那里。
    打从心底里,她便觉得柳闻鶯根本不配与二爷相提並论。
    更不配让二爷另眼相看,自然也就不会往男女之情的方向去想。
    甚至,脑袋里窜出这般念头,都是对二爷的褻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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