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从霍淮阳的书房出来,夏夜的凉风吹过,浮动她鬢边髮丝。
    她看著远处还染著金色的天空,下定决心要彻底斩断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这场爭吵,像无声的霜冻,將两人间刚刚萌发的绿意,全都冻得枯黄。
    岑娥和霍淮阳,成了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像两只受惊嚇的刺蝟,用尽浑身解数,避开所有可能的相遇。
    岑娥起得更早,霍淮阳归得更晚。
    岑娥走正院的大门,霍淮阳常常偷翻后院的墙。
    府里的那条迴廊,明明不长,却成了他们之间要刻意避开的距离。
    这日傍晚,岑娥在后院石桌旁笑吟吟忙碌著,摘著她新得的一大捆玫瑰,打算再多做些玫瑰酥饼,明日放到英繁炊饼卖。
    夕阳的余暉,將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正將一片片花瓣,轻轻扯下来放进筐子里,动作专注而寧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你看!”
    康繁像只快乐的小鸟,提著一个竹编的笼子,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那个高大又沉默的身影。
    岑娥笑著转头,表情瞬间有些僵住。
    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康繁,悄悄落在霍淮阳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霍淮阳的眼神没有躲开,他看著岑娥,像一头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的狼,终於看到了一片绿洲,却又不敢上前,生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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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娥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那双眼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盛著一些淡然、痛苦、挣扎和……渴望。
    他们很快各自挪开视线,仿佛刚才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彼此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提醒著他们之间那道清晰的界限。
    “娘,你看,是霍伯伯给我抓的!”康繁献宝似的,將笼子举到岑娥面前。
    笼子里,一只灰毛兔子,正用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笼子外面的世界。
    岑娥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笼子上,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著竹笼的篾条。
    那竹篾条削得很光滑,却编得很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疏密不匀,一看就是生手的杰作。
    她能想像,那个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男人,是如何笨拙的,为她的儿子,编织这个小小的、充满爱意的玩具。
    “好看吗?”康繁仰著脸问岑娥,白净小脸上满是期待。
    “好看。”岑娥嘴角带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手艺真巧。”
    霍淮阳身体一僵,眸光微不可查地转向岑娥。
    “它有名字了吗?”岑娥摸了摸康繁的头,声音听起来更温柔。
    “还没呢!娘,你给它起一个吧!”
    “就叫……『灰灰』吧。”岑娥隨口起了名字,宠溺地看著康繁。
    “好!就叫灰灰!”康繁开心地將笼子放在地方,將=兔子放出来,追著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石桌前,只剩下岑娥和霍淮阳两人,气氛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岑娥坐正身子,继续低头整理著那一捆得来不易的玫瑰。
    霍淮阳没有走,静静地站在岑娥身后,看著她摘花。
    她纤细的手指,避著刺捻起一枝花,一片又一片拽下来,丟进筐子里。
    霍淮阳很想告诉她,他错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片刻后还是转身回了主屋。
    康齐端著一盘点心,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那是岑娥下午新做的玫瑰酥饼。
    岑娥看到那盘点心,心里一动,对康齐招了招手。
    康齐会意,將点心递了过去。
    岑娥端著那碟精致的、还散发著热气的酥饼,走到了康繁面前。
    “繁儿,”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把这碟点心,给你霍伯伯送去。就说是……厨房新做的,让大家尝尝鲜。”
    康繁抱著兔子放回笼子,又捧著点心,像个快乐的小信使,跑向了霍淮阳的屋里。
    霍淮阳接了碟子,盯著点心出神,玫瑰酥饼表皮粉红酥脆,点点殷红的玫瑰碎屑铺满碟子。
    这是她给他的讯號?
    是他刻意要推开她,可她,却还在用这种方式,笨拙的,试图关心他。
    他缓缓地蹲下身,摸摸康繁的小脑袋,看著康繁的眼睛,沙哑地问道:“你娘……她还好吗?”
    康繁眨了眨眼,霍伯伯刚才不是看见娘了吗?
    兴许是问娘的心情?康繁天真地回答:“我娘很好啊!她天天都在算帐,最近娘赚了好多好多的钱!还说要给我攒老婆本呢!”
    霍淮阳笑著,又揉了揉康繁的小脑袋,让他自己去玩,康繁转身又去找他的兔子。
    霍淮阳默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玫瑰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甜得他心头髮酸,又苦得他喉咙发紧。
    他吃得很慢,一块,又一块,仿佛吃的不是点心,而是那份无处安放的、卑微的思念。
    院里的康齐默默陪著岑娥摘花瓣。
    霍府的气氛,莫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看似平静,却蕴含著一触即发的崩断之危。
    康齐最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默默留意岑娥,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能將整个府邸都照亮的女人,变得沉默了。
    她依旧很忙碌,依旧將英繁酒楼、英繁炊饼,还有霍府一日三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的眼睛里,那团曾经熊熊燃烧的火焰,黯淡了。
    最近,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一看就是一下午,手里拿著算盘,却久久不动一下。
    康英也看到了霍淮阳的变化。
    那个总是冷著脸的霍大人,以往还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他们三人关心的將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冰山。
    他最近几乎不在府里用饭,也不再看他和康繁练剑,甚至不再踏入那间,能看到岑娥房间窗户的书房。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带著一身汗水和疲惫回来,还不走正门。
    康齐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是霍淮阳,让岑娥失去了笑容。
    於是,他对霍淮阳的態度,愈发警惕和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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