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仙乐斯后巷的泥泞中。
    沈清芷正紧紧地贴著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剧烈地喘息著。
    她的右脚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刚才从二楼的换气窗跳下,虽然下面有一个破旧的雨棚做了缓衝.
    但在落地时,那双高跟鞋还是无情地崴断了她的脚踝韧带。
    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不断地在她的神经里搅动,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脱掉了那双碍事的高跟鞋,赤著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污水里。
    那件暗紫色的旗袍下摆已经被撕裂,露出了白皙却沾满泥污的小腿。
    雨水无情地冲刷著她脸上的胭脂,將那份刻意偽装出来的风尘气洗刷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属於职业特工的冷酷与坚韧。
    “汪!汪汪!”
    远处,隱约传来了日本宪兵队军犬的吠叫声,伴隨著刺耳的警笛声,正在迅速向这片区域逼近。
    松本琴江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清芷拔出大腿侧面的白朗寧手枪,拇指確认了一下保险的位置。
    枪膛里只有七发子弹,另外两个弹匣在刚才的翻滚中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这点火力,面对即將到来的搜捕网,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必须移动。
    沈清芷咬著牙,扶著湿滑的墙壁,一瘸一拐地向巷子的深处挪动。
    每走一步,钻心的疼痛都会让她眼前发黑。
    这是一片典型的法租界贫民窟。
    低矮的平房紧紧地挨在一起,头顶上拉满了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和私接的电线。
    雨水顺著那些生锈的铁皮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道水帘。
    沈清芷的脑海中,快速回忆著天津卫的城市地图。
    她不能往南市的方向跑。
    那里是青帮的地盘,现在肯定已经布满了特务的眼线。
    也不能往英租界的方向跑。
    那里的防御比这里还要严密十倍。
    唯一的生路,是向北。
    向著海河的方向。
    那里有一片庞大的法资麵粉厂仓库群,地形复杂,平时只有运粮的苦力出没。
    只要能躲进那片仓库区,撑到天亮,她就有机会通过地下暗號联繫到老爹或者陈墨。
    “砰!”
    一声清脆的三八式步枪枪声,在距离她不到两百米的一条平行街道上响起。
    紧接著是一阵嘈杂的日语叫骂声。
    宪兵已经封锁了外围的街口,正在逐步缩小包围圈。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疯狂地扫射,將黑夜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清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拖著那条伤腿,钻进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扇被铁皮钉死的破木门。
    她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咳咳……”
    寒风灌进肺里,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就在这时,一束手电筒的强光,突然从胡同口扫了进来。
    “这里!这里有血跡!”
    一个偽军特务兴奋的叫喊声响起。
    沈清芷刚才落地时,手掌被碎玻璃划破了,鲜血混著雨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微弱的暗红色印记。
    脚步声迅速向胡同口逼近。
    “进去看看!小心点,她手里有枪!”带队的日本宪兵用生硬的汉语命令道。
    三个黑影端著枪,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条死胡同。
    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侧的墙壁和垃圾堆上不断地晃动。
    沈清芷已经退到了死胡同的尽头,后背死死地贴在那扇钉死的铁皮门上。
    避无可避。
    她没有惊慌,呼吸也没有紊乱。
    在那一刻,军统王牌特工的素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清芷將身体完全融入了门洞的阴影中,双手紧紧握住白朗寧,枪口平端,瞄准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打著手电筒的偽军。
    她不打算投降。
    她知道落入特高课手里会面临什么。
    在她的字典里,只有战死,没有被俘。
    “吧嗒,吧嗒。”
    皮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当那个手电筒的光柱即將扫到沈清芷脚下的一瞬间。
    沈清芷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准备扣下那决定生死的第一枪。
    然而。
    “咔噠”一声轻微的金属机簧弹开声,在沈清芷背后的那扇铁皮门內响起。
    还没等沈清芷反应过来,那扇原本被认为是死路一截的破木门,突然向內凹陷了进去,露出了一条仅有半尺宽的缝隙。
    一只强有力的手,从那黑暗的缝隙中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沈清芷的后衣领。
    那只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沈清芷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是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拽进了门后的黑暗中。
    “砰!”
    铁皮门在下一秒被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一样。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剎那,偽军特务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了门前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滩混合著雨水的暗红色血跡,在光线的照射下泛著刺目的反光。
    “没人?”
    偽军特务端著枪,疑惑地走到胡同尽头,用脚踢了踢那扇铁皮门。
    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哐哐”声,显然是被从里面钉死了。
    “八嘎!她跑不远!肯定翻墙了!去那边搜!”
    日本宪兵咒骂了一声,带著人转身向著另一条巷子追去。
    ……
    门后的世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窖或者防空洞,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煤灰味和陈腐的霉味。
    沈清芷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倒在地上,她的第一反应是在泥土地上就地一滚,单膝跪地,手中的白朗寧手枪凭著直觉,稳稳地指向了黑暗中那个刚才拽她的人的方向。
    “別开枪。是我。”
    一个低沉、沙哑,透著一股子熟悉的天津卫江湖气,却又夹杂著掩饰不住的焦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啪”的一声轻响。
    一根火柴被划燃了。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一张消瘦、留著八字鬍、眼角带著几分疲態的脸。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短打,外面套著一件破旧的蓑衣,手里拿著那根燃烧的火柴。
    沈清芷借著火光,看清了那张脸,握枪的手微微一颤。
    “王世荣?”沈清芷的语气中透著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法租界最底层的贫民窟死胡同里,救了她的,竟然是那个现在被特高课和青帮双重夹击、自身难保的漕帮堂主,曾经的王二麻子。
    “是我,沈小姐。”
    王世荣甩灭了火柴,黑暗再次降临,但他那粗重的呼吸声却显得格外清晰。
    “苏曼玲的电话,我收到了。我一听就知道出事了。仙乐斯那种地方,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你绝对不会让一个毫无关联的歌女打这种暗语电话。”
    王世荣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后怕。
    “我没敢动用堂口的兄弟,自己一个人摸过来的。这地方是我早年逃难时挖的一个藏身洞,连金爷都不知道。你刚才要是再晚一秒钟开枪,巡捕房的哨子一响,咱们俩都得变成马蜂窝。”
    沈清芷慢慢地放下枪,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稍微鬆弛了一些。
    脚踝处那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王世荣在黑暗中摸索著,从蓑衣底下掏出一个急救包,“我带了点云南白药和纱布。你先忍忍。”
    “我没事。”沈清芷咬著牙,制止了王世荣的动作,“別管伤了。听我说,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
    她摸黑抓住王世荣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像是一把铁钳。
    “那个『紫铜交易』是个局,松本琴江已经知道了。”
    沈清芷的声音在幽暗的地窖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而且,出卖我们的不是別人。是延安派来的一条大鱼。我刚才在仙乐斯,亲耳听到苏曼玲说,一个拿著佛珠的男人,正在和袁文会、松本琴江密谈。”
    黑暗中,王世荣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他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情报人员,但他很清楚,一个“拿著佛珠的男人”在中共华北地下情报网中代表著什么。
    “弥勒……”王世荣的声音颤抖了,“他……他没死在北平?他叛变了?”
    “是的。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松本琴江。”沈清芷深吸了一口气,“陈墨危险了。松本琴江现在的所有的按兵不动,都是为了把陈墨引入那个更大的陷阱。”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他。”
    “晚了。”
    王世荣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绝望。
    “就在我接到电话,赶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法租界公董局工程处的人,被宪兵队强行带走了。而且……”
    王世荣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半个小时前,松本琴江亲自带队,调集了一个中队的宪兵,已经將平和洋行所在的戈登路,从地下管网到地面街道,全面封锁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连绵不绝的春雨,依然在无情地拍打著这座城市的伤疤,仿佛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无可挽回的悲剧,做著最后的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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