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雨,到了后半夜,渐渐从小雨转成了连绵不绝的中雨。
    雨水顺著法租界和南市交界处那些破败不堪的屋檐倾泻而下,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匯聚成一条条浑浊的水流。
    “三不管”地带。
    既没有法租界巡捕房的探照灯,也没有日军宪兵队的固定岗哨。
    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发霉的泔水味和劣质烟土的甜腻气息。
    街道两侧,挤满了由破木板、油毡和铁皮临时搭建起来的窝棚。
    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声从窝棚里传出,隨即又被雨声掩盖。
    在一栋早已废弃、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二层砖木小楼里,沈清芷静静地站在二楼的一扇破窗后面。
    她身上穿著一件暗紫色旗袍,但旗袍的下摆已经被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腿上。
    外面裹著的一件粗布男式大褂,显得十分宽大且滑稽。
    她的头髮有些凌乱,髮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可那双眼睛,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透著一股如同孤狼般冷冽的幽光。
    是的,她並没有被抓。
    几天前,在废弃纱厂那个精心布置的“紫铜陷阱”里,当青帮的人突然翻脸,日军宪兵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时。
    沈清芷展现出了一个受过军统最严苛训练的顶尖特工应有的素质。
    她没有选择拔枪硬拼。
    在察觉到危机的第一个瞬间,她利用两颗提前扣在手心的美制发烟弹製造了混乱。
    隨后像是一只敏捷的猫,直接钻进了纱厂那条废弃多年的地下排污管道。
    她在充满著工业废水和恶臭的下水道里爬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手指磨破,膝盖被锈铁划出深深的血痕,才在距离纱厂两公里外的一处暗河出口逃出生天。
    这几天,她就像是一滴水,彻底融入了天津卫这片最骯脏、最混乱的底层泥沼之中。
    她没有去联繫“小提琴”老爹,也没有去找任何已知的地下交通站。
    松本琴江的搜捕网撒得太密了。
    整个天津卫的宪兵和帮会打手都在像疯狗一样寻找一个“穿著旗袍、可能受了伤的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主动的联络,都极有可能给同志带来灭顶之灾。
    沈清芷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她因为连续几天极度缺乏睡眠和食物而有些昏沉的大脑,重新恢復了敏锐。
    她抬起左手,借著外面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罗马表。
    凌晨两点十五分。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地盯著斜对面的一条巷子口。
    那条巷子通往南市最大的一个黑市交易点——“老龙头”暗仓。
    沈清芷这几天並没有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瞎躲。
    她隱忍在这个废弃的阁楼里,忍受著寒冷、飢饿和伤口的疼痛,是因为……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天津卫地下黑市,正在发生的一种极其诡异的波动。
    从昨天开始,她注意到,原本在这一带横行霸道的几个青帮小头目,突然变得异常忙碌。
    他们不再去收那些穷苦摊贩的保护费,而是带著大批的打手,推著蒙著黑布的独轮车,在深夜里频繁出入那个“老龙头”暗仓。
    更让她警觉的是,那些独轮车的车辙压得极深,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显然装载的不是普通的货物。
    而且,空气中偶尔会飘过一丝金属特有的腥味。
    紫铜。
    沈清芷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
    在被特高课严密统制的今天,能够让青帮如此大规模、明目张胆地在黑市上疯狂扫货,並且囤积重金属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在为一个庞大的买家筹集筹码。
    而这个买家,除了松本琴江,沈清芷想不出第二个人。
    但这又不符合逻辑,特高课如果需要紫铜,完全可以直接查抄,根本不需要通过青帮在黑市上花高价收购。
    除非……这是一个局。
    一个松本琴江默许,或者就是她亲自设下的,用来钓出更大一条鱼的局。
    “陈墨……”
    沈清芷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太了解陈墨了。
    那个男人在太行山和保定布下的那些惊天残局,哪一次不是把敌人的心理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如果陈墨已经到了天津,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失踪,並且留下了那批盘尼西林的线索。
    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一定会用一种最极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去撬动松本琴江的这张铁网。
    製造一种极端紧缺的物资需求,引发黑市的金融动盪。
    这正是陈墨的行事风格。
    沈清芷的直觉告诉她,眼下青帮这种反常的囤积行为,极有可能就是陈墨拋出的那个“诱饵”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袁文会这个贪婪的黑帮头子,已经咬鉤了。
    但是,危险也隨之而来。
    如果这是陈墨的计划,那么松本琴江这个精算师,绝对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破绽。
    松本琴江之所以按兵不动,任由袁文会去搜刮紫铜。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想在最后交易的那一刻,连人带货,甚至把陈墨这股暗中搅动风云的力量,一网打尽。
    “不能让他们如愿。”
    沈清芷收回目光,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转过身,走到阁楼角落里的一堆破烂木板前。
    她蹲下身子,小心地搬开几块木板,露出下面一个用油纸包裹著的小布包。
    那是她逃亡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她解开油纸。
    里面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白朗寧m1906袖珍手枪,两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以及几卷钞票和几块银元。
    沈清芷拿起那把白朗寧。
    枪身入手冰凉,这种沉甸甸的金属质感,是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城市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她熟练地褪下弹匣,检查了一下黄澄澄的子弹,然后重新推入,“咔噠”一声顶上火。
    保险被她大拇指轻轻一拨,处於隨时可以击发的状態。
    她將手枪插进旗袍大腿侧面一条隱蔽的特製枪套里,然后將那件宽大的男式大褂紧紧地裹在身上,遮住了枪的轮廓。
    沈清芷走到破窗前,再次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
    她必须採取行动了。
    如果陈墨的计划真的是利用黑市交易来转移松本琴江的注意力,那么在这个计划收网之前……
    她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向陈墨传递出“我还在”並且“这是个陷阱”的情报。
    或者,她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从外部给这看似严密的罗网,狠狠地撕开一条口子。
    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再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阁楼里。
    她需要情报。
    需要知道袁文会这批紫铜的具体去向,以及那场决定生死的“交易”到底定在何时何地。
    沈清芷深吸了一口气,身形一闪,犹如一道暗紫色的幽灵,顺著阁楼外墙那根生锈的排水管,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泥泞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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