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董局的公函是真的,这股子下水道特有的恶臭也是真的。
    在特务的逻辑里,没有任何反日分子会,以这种最容易招惹巡捕的方式,在目標建筑外围大张旗鼓地挖地沟。
    “修快点。修完立刻滚蛋。”日本特务把公函像扔废纸一样扔回陈墨怀里,厌恶地捂了捂鼻子。
    “是是是,太君您放心,捅开了就走,绝不给您添乱。”陈墨连连点头。
    看著那三个盘查的人走远,重新回到了街角的避雨处,张金凤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浊气。
    “妈的,这帮狗娘养的,鼻子真长。”张金凤低声骂道。
    “干活。”陈墨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两人迅速从手推车里扯出一块巨大的黄色帆布,用几根竹竿撑起,在围墙下方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施工帐篷。
    这种黄色的帆布帐篷在租界的市政施工中非常常见,它既能挡雨,又能完美地遮蔽住帐篷內部的一切视线。
    帐篷搭好的那一刻,陈墨和张金凤被彻底包裹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里。
    外面的雨声打在帆布上,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成了最好的隔音层。
    陈墨摘下雨帽,隨手扔在一旁。
    他从推车的底层,拖出了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重型傢伙。
    一台德国造的工业级手动液压剪。
    这种剪子原本是用来在矿难救援时切断粗大钢筋的,重达七八十斤,剪口处镶嵌著高强度的钨钢合金。
    张金凤半跪在积水里,用铁鉤艰难地撬开了那块生锈的铸铁井盖。
    井盖被移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沼气和腐臭味冲天而起。
    那里面黑洞洞的,水流湍急,不知道通向多深的地下。
    “我下去,你在上面看著液压泵。”
    张金凤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袖子,將那把沉重的液压剪扛在肩上。
    “老张,下面有水,千万別滑倒。这剪子重,下去之后用绳子固定在墙上。”
    陈墨將一根粗麻绳的一头绑在手推车的轮轴上,另一头递给张金凤。
    张金凤將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深吸一口气,像是憋著一口气扎进粪坑里的猛子,顺著井壁上湿滑的铁梯,一点一点地降入了那片黑暗的排污管道中。
    陈墨半跪在井口边缘,双手紧紧握著液压泵的压杆。
    他在等张金凤的信號。
    大约过了两分钟,从井底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拽绳子的拉力。
    那是张金凤已经就位,並且將液压剪的刃口卡在了英国人留下的那道换气涵洞的铸铁柵栏上了。
    “咔——”
    陈墨双臂猛地发力,將液压泵的压杆狠狠地压了下去。
    液压油在粗大的橡胶管里奔涌,將数十吨的巨大压力传递到几米深的地下。
    ……
    地下三米,排污干道。
    冰冷刺骨的污水没过了张金凤的大腿。
    水流中漂浮著各种难以名状的秽物,老鼠在不远处的管壁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
    他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双腿像两根柱子一样死死地撑在管壁两侧,双手紧紧把持著那把沉重的液压剪。
    剪口已经卡住了一根足有大拇指粗细的铸铁钢筋。
    这是当年英国为了防盗,特意在换气涵洞里加装的高碳钢柵栏。
    后来日本人倒灌混凝土时,这层柵栏虽然被包裹了一部分,但核心的金属骨架依然坚固无比。
    隨著上方陈墨不断地压动液压泵,张金凤感觉到手里的液压剪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高频震颤。
    那是钨钢刀刃正在一点一点地切入生铁的肌理。
    “咯……咯吱……”
    金属被极度挤压、濒临断裂的声音,在这幽暗潮湿的下水道里被放大,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人在痛苦地磨牙。
    张金凤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块块石头。
    由於要在齐腰深的水里保持平衡,还要承受液压剪传来的巨大反作用力,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汗水混杂著头顶滴落的污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但他连眨眼的动作都不敢有。
    “断啊!给老子断!”张金凤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啪!”
    一声如同骨折般的脆响。
    第一根铸铁钢筋,终於在液压剪数十吨的咬合力下,被生生切断。
    由於在水下,加上外面雨声的掩盖,这声音並没有传到地面上。
    张金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將液压剪艰难地移向了第二根钢筋。
    一共需要切断六根。
    这是一项极其消耗体力和时间的工程。
    在幽闭的地下,时间流逝得既缓慢又折磨人。
    ……
    二楼咖啡馆。
    林晚的黑咖啡已经彻底冷透了,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的目光依然如磐石般锁定著对面的那个黄色帆布帐篷。
    帐篷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看不出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周围的暗哨依然在原来的位置上。
    乞丐还在屋檐下抽菸,福特车里的特务也没有下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突然,她的目光被街道尽头的一幕吸引住了。
    那是在戈登路和另一条马路交界的地方。
    雨幕中,两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没有任何减速地转过了街角,像两头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著平和洋行的方向驶来。
    在那两辆轿车的后面,紧跟著三辆满载著穿著黑色雨衣的日本宪兵的卡车。
    没有拉警笛,没有按喇叭。
    这支车队就像是一群已经锁定了猎物,正在进行最后扑击的狼群,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林晚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剧烈,带倒了桌上的那个插著白玉兰的花瓶。
    “哗啦”一声,花瓶碎裂,冷水流了一地。
    邻桌的白俄夫妇惊讶地转过头看著她。
    但林晚根本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入了那个长条布包。
    手指准確地握住了莫辛纳甘步枪冰冷的枪托。
    那辆领头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已经在距离黄色施工帐篷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
    一双穿著黑色细高跟皮鞋的脚,踏入了泥泞的水洼中。
    紧接著,一把黑色的雨伞被撑开。
    在雨伞下,走出一个穿著深蓝色军装呢子大衣的女人。
    神情冷漠而高傲。
    松本琴江。
    她並没有理会那些急忙跑过来敬礼的暗哨和特务。
    她的目光直接穿透了雨幕,死死地钉在黄色帆布帐篷上。
    “包围。”
    松本琴江那涂著口红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
    “咔咔咔咔——”
    几十名日本宪兵瞬间从卡车上跳下,拉动枪栓的声音在雨中响成一片。
    他们像是一张迅速收紧的铁网,將那个孤零零的施工帐篷,连同周围几十米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咖啡馆二楼。
    林晚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
    她慢慢地,极其轻微地,將莫辛纳甘步枪的枪管从布包里抽出了半截。
    透过布满雨水的玻璃窗,那个十字准星,隔著一百多米的距离,无声无息地套在了松本琴江那颗梳著精致髮髻的头颅上。
    但是。
    如果开枪。
    枪声一响,整个法租界都会被惊动。
    陈墨和张金凤还在下水道里,在这重兵包围之下,他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如果不开枪。
    松本琴江的下一步,就是掀开那个帐篷。
    到时候,正在压动液压泵的陈墨,將直接面对几十把上了膛的步枪。
    汗水顺著林晚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开,还是不开?
    在这个充满著泥泞法兰西蓝呢气息和留声机靡靡之音的早晨,命运的硬幣被高高拋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等待著那最终落地的、震耳欲聋的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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