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陶镇镇中心,日军野战兵站医院。
    这里是地狱的最深处。
    当陈墨带著一个小分队衝进这个院子时,眼前的一幕,让这个见惯生死的穿越者,也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慄。
    这里不是救人的地方,这是销毁“证据”的屠宰场。
    这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无法呼吸,那是大量鲜血在极寒中蒸腾出的暗红色雾气。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消失,取代的是一层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血肉。
    几十具年轻的躯体,像是一堆被丟弃的残次麻袋,横七竖八地倒在冻土上。
    她们生前曾是某人的女儿、姐妹或新嫁娘。
    而此刻,这些象徵著生命延续的身体,被刺刀和暴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那种白皙与青紫、红肿与刀痕交织的视觉衝击,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搅动著陈墨的灵魂。
    这已经不是战爭,这是工业文明加持下的兽性宣泄。
    陈墨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冷。
    “在那边!屋里还有鬼子!”林晚尖叫一声。
    只见几个鬼子兵正把剩下的十几个女人赶进一间偏房,然后狞笑著拉开了手雷的保险销,扔了进去。
    “不——!!”
    陈墨的眼睛瞬间充血,那是生理性的、极致的愤怒。
    “轰!”
    手雷在封闭的房间里爆炸。
    惨叫声戛然而止,紧接著门窗被气浪冲开,喷涌而出的血肉碎块和漫天的灰尘。
    “杀光他们……”
    陈墨的手在颤抖,但他举起衝锋鎗的动作却稳得可怕。
    “一个不留!把这帮畜生剁成肉泥!”
    “噠噠噠噠噠——”
    陈墨扣死扳机,直到弹匣打空。
    林晚冲了上去,她手里的刺刀在这一刻变成了復仇的利刃。
    她扑向一个正要逃跑的鬼子军医,一刀扎进他的脖子,然后用力搅动。
    鲜血喷了她一脸,温热,腥臭。
    她没有擦,拔出刀,又扎进另一个鬼子的胸口。
    这是一个修罗场。
    在这白茫茫的雪原上,人性的底线被彻底击穿。
    敢死队员们看著那满地的赤裸女尸,看著那些被蹂躪致死的同胞姐妹,心中的最后一点对死亡的恐惧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兽性。
    那是为了守护人性而爆发出的兽性。
    与此同时,重庆。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作战厅。
    这里远离战火,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
    几位佩戴上將军衔的高级將领正围在沙盘前。
    为首的一位,有著【小诸葛】之称的白崇禧,正紧锁眉头,盯著华北那一块。
    “怪事。”
    白崇禧手里拿著一份刚截获的电文,那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发给大本营的急电。
    “日军在冀中发动的攻势,原本势如破竹。但在两个小时前,他们的后勤中枢官陶镇突然遭到猛烈攻击。第六十三师团的攻势……停了。”
    “是谁的部队?”另一位將领何应钦问道。
    “冀中那边的八路军主力不是被围了吗?难道是卫立煌的部队过河了?”
    “不可能。”白崇禧摇摇头。
    “卫立煌还在中条山以南。这支部队……没有番號。”
    他指著沙盘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
    “根据情报,攻击官陶镇的部队只有几百人。但是他们的打法……”
    白崇禧的眼神变得凝重。
    “这是自杀式攻击。这种惨烈程度,让我想起了五年前的淞沪。在罗店,在四行仓库,我们的国军弟兄也是这样,拿血肉之躯去填日本人的熔炉。”
    “几百人,硬是把鬼子的一个后勤联队给搅烂了。”
    白崇禧放下电文,走到窗前,看著重庆阴沉的天空。
    “这一仗,打得不合兵法,却合天道。”
    白崇禧看著窗外迷濛的雨雾,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拿命在换那一线生机。鬼子有钢铁,有算计,有这种被称为铁滚的绝对力量。而这支部队有的,只是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民族怨气。这种气,能让泥腿子变成刑天,能让这满地的焦土变成吞人的泥淖。若中国处处皆有这等『疯狗』,这江山,倭贼便一日也坐不稳。”
    “反正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是红的还是白的。这帮人,是汉子。”
    “给二战区发报。”白崇禧突然下令。
    “如果这支部队能突围,只要进了咱们的防区,不许缴械,给足补给,以礼相待。这是给中国军人留脸面。”
    ……
    官陶镇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或者说,毁灭已经来临。
    日军的回援部队到了。
    那辆原本在平汉路前线肆虐的装甲列车,因为后方失火,被迫倒车回援。
    那列钢铁巨兽倒车时的轰鸣,像是一阵阵滚雷从地平线压了过来。
    它不再是人类发明的交通工具,而是一个受了伤、正处於狂怒边缘的史前怪物。
    隨著齿轮咬合的尖锐摩擦声,那门巨大的150毫米榴弹炮开始缓缓平转,炮口透出的黑洞,仿佛是死神正对著这片土地张开的巨口。
    下一秒,空气被强行撕裂。
    炮弹划破长空的啸叫声,带著一种摧枯拉碎的威压,將官陶镇原本就残破的断壁残垣,再次送入毁灭的熔炉。
    “轰!轰!轰!”
    150毫米榴弹炮开始洗地。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要带走十几条敢死队员的生命。
    陈墨被气浪掀翻在战壕里,半边身子都被埋进了土里。
    “先生!”
    林晚疯了一样跑过来,用手刨土,把他拽了出来。
    陈墨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他晃了晃脑袋,看向四周。
    八百人。
    出发时的八百个兄弟,现在能站著的,恐怕连两百都不到了。
    张金凤的一只胳膊受伤了,用皮带勒著止血,脸上黑得像炭,只有牙是白的。
    “老陈!顶不住了!”张金凤滚过来,惨笑著。
    “鬼子的铁王八回来了!咱们把它的屁股捅烂了,它现在要回头咬人了!”
    “目的达到了。”陈墨看了一眼怀表。
    下午两点。
    他们在这里坚持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足够前线的吕正操主力跳出包围圈了。
    “撤。”
    陈墨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些和鬼子同归於尽的战友,心如刀绞。
    “往哪撤?”张金凤问。
    陈墨指向镇子北边的一片坟地。
    “那是死地,也是生路。穿过坟地,就是滹沱河的冰面。那是鬼子装甲车唯一的盲区。”
    “走!带上伤员!”
    “带不走了……”张金凤看了一眼不远处。
    十几个重伤员,腿断了,肠子流出来了。
    他们手里握著最后一颗手榴弹,正看著陈墨笑。
    “营长,先生,你们走。”
    一个只有十八岁的战士,叫栓柱。
    他靠在墙根下,下半身已经被炸没了,脸色白得像纸。
    “俺走不动了,给俺留一挺机枪。只要能挺住到小鬼子到来,俺就能给你们断后。”
    张金凤想去拉他,被他推开了。
    “走啊!!!”
    栓柱怒吼道。
    他的半张脸已经被血糊住了,靠在那截断墙上,怀里紧紧抱著那挺打得发烫的机枪,像抱著自己成亲时的红绸。
    而下半身已经陷进了被火烧化的泥浆里,生命正顺著那道长长的血跡飞速流逝。
    “先生,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別在这儿陪俺们……”
    他嘿嘿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俺们这些土坷拉里长大的,命贱,能在这里换几个鬼子兵,够本了。等將来赶走了鬼子,您路过这儿,给俺们坟头撒把高粱酒……俺爱那口辣味儿。”
    那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决绝,没有任何生离死別的矫情,只有一种像庄稼成熟后等待收割的坦然。
    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平时卑微如尘埃,可一旦到了要命的关头,他们的骨头比铁还硬。
    陈墨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敬礼。”
    陈墨站直身子,在炮火纷飞中,向著这群註定无法回家的兄弟,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走!”
    陈墨拉起林晚,转身向北突围。
    身后,机枪声再次响起。
    那是生命的绝响。
    那是1943年的冀中平原,一群无名的农民,用他们的骨头,卡住了帝国战车的履带。
    ……
    大雪如约而至,纷纷扬扬地覆盖了这片焦黑的战场。
    它试图遮盖那些扭曲的尸骸,遮盖那些赤裸的屈辱,也遮盖那些惊天动地的怒吼。
    灼热的弹壳落在雪地里,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一缕缕白烟升起,旋即被北风吹散。
    在这横跨千年的燕赵大地上,从来不缺悲歌慷慨之士。
    陈墨在漫天风雪中回头,官陶镇已经消失在火光与硝烟中。
    他知道,那些留在身后的兄弟,已经將魂魄铸进了脚下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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