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汉东省委小会议室。
    窗帘拉得很紧,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五个人——叶尘、沙瑞金、高育良,还有中纪委的孙副主任和一位记录员。
    桌上摊著宋长河的交代材料,厚厚三十几页,边角已经捲起。
    “都看完了?”
    孙副主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叶尘合上最后一页,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时间,金额,关係人……”
    沙瑞金翻看著笔录,“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可能是汉东建省以来,最大的腐败窝案。”
    “不是如果。”
    孙副主任指了指材料。
    “我们已经核对了其中几笔——1995年平州化工厂那笔,银行流水对得上。
    1997年三亚的別墅,房產登记对得上。
    还有他儿子在美国的帐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高育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牵扯麵太大了。”
    “材料里提到十七个人,其中厅级五个,处级九个,还有三个国企负责人。”
    孙副主任顿了顿。
    “但这只是宋长河自己交代的。
    如果深挖……”
    “那就深挖。”
    叶尘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叶尘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汉东省地图前。
    红色的图钉標记著正在转型的地区,蓝色的標记著重点项目,黑色的……是出问题的点。
    现在,省城的位置,需要插上一颗黑色的图钉了。
    “但是叶书记,”
    高育良脸色迟疑
    “现场会刚刚结束,中央领导还没走。
    这个时候动……”
    “什么时候动都有影响。”
    “但早动比晚动好,主动动比被动动好。”
    他看向孙副主任:“孙主任,中纪委的意见呢?”
    “领导让我转达三句话。”
    孙副主任坐直身体,“第一,对腐败零容忍,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第二,实事求是,证据確凿。
    第三——注意方式方法,维护汉东大局稳定。”
    典型的领导艺术——原则坚定,表述周全。
    叶尘点点头,坐回座位。
    “我的意见是,分三步走。
    第一,对宋长河採取组织措施,配合调查。
    第二,对他交代的人员,逐一核实,该谈话谈话,该留置留置。
    第三——”
    “现场会虽然结束了,但转型工作不能停。
    明天照常上班,该推进的项目推进,该落实的政策落实。”
    沙瑞金点点头。
    “那对外怎么公布?”
    “就说宋长河同志因病需要长期休养,不再担任常务副省长职务。”
    “至於其他,等调查清楚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久,高育良还是开口了。
    “叶书记,我能去看看他吗?”
    叶尘看著他,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省人民医院。
    病房门推开时,宋长河正在看窗外。
    听见声音,他没回头。
    “坐吧,育良。”
    高育良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常务副省长。
    不过两天时间,头髮白了一大片,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材料,叶书记看了。”
    高育良说。
    宋长河点点头。
    “叶书记……怎么说?”
    “按程序办。”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宋长河苦笑,“应该的。”
    窗外有鸟飞过,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省长”
    高育良犹豫了一下。
    “您……后悔吗?”
    对於这个给自己送政绩的省长,高育良是尊敬的。
    “后悔?”
    宋长河望著天花板。
    “后悔收第一笔钱的时候,没收住手?
    后悔儿子出国的时候,没拦住?
    还是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摇摇头。
    “都后悔,也都来不及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闻久了让人头晕。
    “我昨晚梦见我父亲了。”
    宋长河忽然说。
    “他去世快十年了。
    梦里他还在那个小县城中学教书,黑板上写著『廉洁奉公』四个字。
    我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
    高育良没说话。
    “我父亲一辈子清贫,最得意的事就是教出了我这个大学生,这个省长。”
    宋长河的声音有点哑。
    “他要是知道……知道我现在这样……”
    话说不下去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医院的院子里,有个年轻医生正推著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散步。
    老人笑得很大声,医生也跟著笑。
    “宋省长”
    高育良背对著他。
    “你知道吗,叶书记常说一句话——改革就像治病。
    病得轻的时候不治,等病重了,就晚了。”
    “我是病重了。”
    “但您至少……愿意治了。”
    高育良转过身。
    “很多人,到死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
    宋长河看著高育良,看了很久。
    “育良,你帮我带句话给叶书记。”
    “您说。”
    “告诉他——汉东的班子,不能散。
    转型的路,不能停。”
    “我……我是罪有应得。
    但汉东,不能再出第二个宋长河了。”
    高育良点点头。
    “我会带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您家人那边,组织上会安排。”
    宋长河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门轻轻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嘰嘰喳喳的鸟叫声。
    下午四点,林城市招投標中心。
    梦见綰正在主持一个紧急会议——关於下周即將启动的老城区改造项目招標。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城建局、规划局、財政局……
    手机震了。
    是妻子发来的简讯。
    “喷漆的人抓到了,是附近的小混混,说有人给了一千块钱让他们干的。
    警察正在追查幕后指使。”
    梦见綰快速回復。
    “好。注意安全。”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开会。
    “……所以这次招標,我们要增加一个条件——投標企业必须承诺,使用本地劳动力不低於百分之六十。
    为什么?
    因为老城区改造,不仅要改面貌,还要保就业。”
    有人举手。
    “梦市长,这个条件会不会把一些大企业嚇跑?”
    “大企业要是连这点社会责任都不愿意承担,”
    “那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合作伙伴。”
    会议开到一半,李达康推门进来,示意梦见綰出来。
    走廊里。
    “宋长河的事,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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