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请求去照看二爷的话音一落,室內静了一瞬。
    采蓝那双清亮的眼珠,便无声地转到了她身上,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
    唐玉眼观鼻,鼻观心,將眸子垂得更低,姿態愈发显得低微而恭顺。
    仿佛只是一心为主分忧,別无他念。
    老夫人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疲惫中带著欣慰:
    “我昨日……真是气昏了头,只顾著同那孽障算帐,竟忘了二哥儿还伤著,身边没个妥帖人。”
    “也只有你,当时还能记得机敏周全,催著人去请医师,后来在寒梧苑,也料理得细心。”
    说到此处,老夫人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采蓝。那眼神里带著询问,似乎还有所顾虑。
    采蓝见状,迎著老夫人的目光,微微頷首,声音轻柔:
    “老夫人说的是。二爷这次伤得实在不轻,高热不退,最是耗费心神。”
    “汤药饮食、病情记录这些精细事,確需一个心细又稳妥的人时时看顾著才好。”
    “文玉妹妹……是极妥当的。”
    老夫人听著采蓝的话,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消散了。
    她点了点头:
    “采蓝说得是。二哥儿被那孽障伤成这样,必得好好调理,万不能落下什么病根。”
    “你既有这份心,又细心,那便去吧。缺什么、用什么,只管来回我,一切以二哥儿的伤势为重。”
    唐玉闻言,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
    她深深拜谢:“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老夫人所託。”
    起身时,她抬起眼,目光飞快地与采蓝交匯一瞬。
    采蓝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对著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寒梧苑內室,药味与病气交织,几乎凝成实质。
    江平正用浸了温水的软巾,一遍遍擦拭著江凌川滚烫的额角和脖颈。
    触手所及,肌肤依旧灼人.
    江凌川眉头深锁,双眸紧闭,呼吸粗重,整个人陷在高热与痛苦的深渊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江平看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默默嘆了口气,暗自焦急:
    二爷这烧一直不退,真怕把身子烧坏了。
    若文玉姑娘在就好了。
    她心细,手也巧,昨夜那般凶险都让她稳住了。
    若有她长久照看,二爷定能安然渡过此劫……也不知二爷何时能醒。
    若是醒了,得知文玉姑娘曾那样不顾一切地守著他,心里不知该多高兴……
    他正思绪纷乱地想著,忽然——
    病榻上,江凌川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江平呼吸一滯,紧紧盯住。
    隨即,在江平几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双眼睫又颤了颤。
    然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醒了?!二爷醒了!
    江平大喜过望,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都带了颤:
    “二爷?二爷您醒了?!”
    他慌忙转身,从温著的瓷盏里舀起一小勺蜜盐水,小心翼翼递到江凌川的唇边,声音压得又轻又急:
    “您可是要……要如厕?还是哪里特別难受?先喝点水润润喉……”
    江凌川的后背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剧痛一阵阵袭来,头颅更是昏沉胀痛,仿佛有千斤重。
    方才那一眼,几乎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视野模糊涣散,只依稀辨出江平的轮廓。
    他只瞥了那勺子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便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但嘴唇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江平心下一松,连忙將勺子凑近,看著那蜜盐水一点点渗入他乾燥的唇缝,被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一连餵了几口,见他没有呛到,也没有抗拒。
    江平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稍稍回落了一些。
    他又端来一直温著的汤药,这次是极苦的清热方子。
    他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小心餵过去。
    江凌川眉头蹙得更紧,似乎被苦味刺激,但终究还是皱著眉,一口一口,极其缓慢地咽了下去。
    眼见著二爷虽然虚弱至极,但意识似乎还算清明,能配合著饮水服药,江平心头那块大石又轻了不少。
    他餵完药,用软巾替江凌川擦了擦嘴角。
    看著那张苍白却因高热泛著异样潮红的侧脸,心里那个憋了许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是时候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斟酌著词句,將昨夜文玉姑娘如何冒险前来、如何悉心照料的事,缓缓说与二爷听——
    哗啦一声轻响。
    內室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江平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不悦地皱眉望去。
    只见世子爷身边的长隨江清,正探身进来。
    江清一眼瞧见病榻上微睁著眼,刚被餵完药的江凌川,脸上立刻堆起惊喜的笑容,几步跨了进来。
    “二爷醒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江清先是对著江凌川的方向躬了躬身,隨即转向江平,热络地压低声音道,
    “江平哥,世子爷方才在前头还又问起二爷的状况,忧心得很。如今见二爷好转,世子爷定然欣慰。”
    “世子爷让我来问,太医和徐嬤嬤那边,可有什么特別需要的药材或用物?不拘多珍贵,世子爷立刻著人去置办,定要保二爷周全。”
    江平闻言,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腻烦。
    他暗自咂了咂嘴,心道:
    世子爷如今倒是一天三趟地来问,显得关怀备至。
    可当初在书房,侯爷举起家法鞭的时候,世子爷不也只是站在一旁,不痛不痒地劝了两句,最后不也没拦住么?
    如今这般殷切,究竟是真心疼弟弟,还是……只是为了安一安自己那未能尽责的良心?
    他心里这么想著,面上却不显,只扯出个敷衍的笑,將徐嬤嬤交代的几样药材和用物,简略快速地复述了一遍。
    他只盼著赶紧把江清这尊“佛”请走,好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
    不料,江清听完了,只转身对门外候著的小廝吩咐了两句,让他回去稟报世子,自己却掸了掸衣袖,回身笑道:
    “世子爷吩咐了,让我留在这儿搭把手。二爷伤势重,挪动擦拭都不便,多个人也好出力。江平哥,有什么粗重活儿,你儘管吩咐。”
    江平一听,心里简直要呲牙了。
    好傢伙,这还赖著不走了!
    他面上肌肉抽动一下,勉强维持著镇定,心道:
    还说帮著料理呢,你现在就是杵在这儿,碍著二爷听要紧话的最大一块绊脚石!
    他正绞尽脑汁琢磨著,该找个什么不惹眼的由头,把这碍事的江清支开一会儿——
    哗啦。
    內室的门帘,又一次被轻轻掀开了。
    一道窈窕身影逆著门外稍亮的天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隨即,门帘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將內室重新与外界隔绝。
    是唐玉。
    她左手挽著一个朴素的竹编食盒,右手捧著一小盆青翠欲滴的薄荷。
    她进来,带来了一股清新的晨风,悄然驱散了些许室內沉鬱的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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