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听著崔静徽字字泣血的诉说,心口仿佛也被人狠狠攥住,跟著一同抽痛起来。
    她脑中飞快地回想关於那位林姓“表姐”的零星信息。
    她也只是略有耳闻。
    这位林表姐,出自已故谢夫人的姐姐的夫家林家。
    林氏的父亲,曾是清贵非常的国子监祭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却因性情过於刚直,捲入党爭漩涡,最终触怒天顏,被罢官免职,不久便鬱鬱而终。林家由此中落。
    雪上加霜的是,在林家家道中落的第三年,林氏的丈夫,一位正三品的都指挥同知,在戍边时殉职。
    林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带著年幼的儿子,在夫家受尽妯娌排挤,分家时所得微薄,难以维持体面生活。
    最终不得不携子返回京城,投靠娘家,依附兄嫂过活。
    这位林氏,之前小世子百日宴、老夫人寿宴,都曾隨谢姨母低调地来过侯府,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衣著素淡,举止安静,印象中是个眉目清婉、话不多的年轻妇人。
    却没想到……世子爷竟对这位孀居的表姐,怀有这般不一般的“旧情”么?
    放著明媒正娶、出身清贵、柔善贤淑、为他生下嫡长子的正妻不闻不问。
    反而去对一个家道中落、无依无靠的寡妇这般“牵肠掛肚”、“急人所急”?
    这世子爷的脑子里……究竟是进了什么水?
    还是有什么旁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隱情?
    崔静徽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声音破碎:
    “他对我……冷情冷心也就罢了!夫妻情分,强求不来,我认了!可我只是恨……恨他为何连元儿也不在意?!”
    “元儿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江家的血脉啊!难道……难道就因为元儿的娘亲是我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极致痛苦下的自我怀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是因为……元儿是我生的?!若……若不是我……若不是我……”
    “大奶奶!”
    唐玉听得心惊,见她已陷入钻牛角尖般的自毁情绪。
    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阻止她再说出更伤己的话。
    她看著崔静徽盛满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大奶奶,世子爷所作所为,让您万箭穿心,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实属不该!可您千万、千万莫要因此自轻自贱!”
    “您是小世子的亲生母亲,是这世上最爱他、最疼他的人,也是小世子最依赖、最信任的娘亲!这是谁也改变不了、夺不走的事实!”
    “您若因旁人的错,先否定了自己,甚至不想当这个娘了,您让小世子怎么办?他该有多伤心、多害怕?”
    崔静徽被她捂著嘴,只能瞪大眼睛看著她。
    话语中的力量,像一盆清醒的冷水,稍稍浇熄了她心头那团自焚的火焰。
    她眼中的疯狂与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戚,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唐玉缓缓鬆开手。
    崔静徽深深吸了几口气,点了点头。
    虽然依旧泪流不止,但眼中那灭顶般的绝望之意,终究收敛了些许。
    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属於母亲的倔强:
    “你说得对……就算他爹爹……不將元儿放在心上,元儿依旧是我的心头肉,是我在这世上最要紧的宝贝。什么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
    一场痛哭,如同经歷了一场狂风暴雨。
    唐玉与崔静徽的情绪都经歷了大起大落,身心俱疲。
    但那积鬱在胸口的、几乎要將人压垮的沉痛与憋闷。
    却隨著眼泪宣泄出去不少,总算紓解了些许。
    崔静徽用帕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虽然形容狼狈,但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鬱似乎淡了。
    她反手握住唐玉的手,指尖冰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依赖。
    她低声道:
    “哭这一场……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倒觉得……心里鬆快了许多。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
    唐玉轻轻回握她,心中满是怜惜。
    她看著崔静徽苍白脆弱的脸,忍不住关切地低声问:
    “大奶奶,世子爷做的这些事……夫人和老夫人那边,可知情么?还有您的娘家崔氏……可曾为您主张过?”
    崔静徽闻言,神色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轻轻摇了摇头,却並不想多言的样子,只低声道:
    “有些事……知道了又如何呢?”
    唐玉见状,心中明了。
    高门大宅里的夫妻之事,牵扯著家族体面、利益纠葛,乃至前朝后宫。
    盘根错节,绝非“对错”二字可以简单釐清。
    夫人和老夫人或许知道一二,但如何处置,是“家事”更是“政事”。
    而崔家……恐怕也有自己的难处与考量。
    这其中的隱情与无奈,绝非她一个丫鬟能轻易探知和置喙的。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但看著崔静徽刚刚稍有亮色、又迅速灰暗下去的眼神,心中焦急。
    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稍微振作一点,看到一点別的可能呢?
    唐玉心下飞快地转了两转,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崔静徽,声音放得轻柔,却带著安抚:
    “大奶奶,您可还记得……奴婢当初离开侯府前,对您说的那些句话?”
    崔静徽微微一愣,抬起泪眼看向她,似乎隨著她的话,思绪飘回了那个午后。
    渐渐地,她眼中泛起微弱的带著怀念与感慨的笑意,轻轻点头:
    “我怎么不记得呢?那还是……第一回有人,对我说那样的话。”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句话的力量,低声道:
    “『这深宅再大,也大不过本心。日子再难,也別忘了给自己寻个寄託,哪怕是窗台上的一盆花,心里头的一个念想。』”
    “如今想来……真真是金玉良言,字字入心。”
    只是,那笑意很快又染上了苦涩与无力。
    她环视著这间精致华美却令人窒息的屋子,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玉娘……我身在深闺,被困在这四方宅院,一举一动都有人看著,一言一行都关乎体面。”
    “什么『寄託』……又能跳得出这宅门,离得开这方寸之地呢?我连元儿生病,都未必能立刻请来最好的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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