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西山小院后门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吵个不停。
    几个小时前,这地方还被荷枪实弹的九司特工里三层外三层围著,眼下人全撤乾净了。只留了警卫营的两个双岗死死守著院门。昨夜的肃杀和血腥散得极快,连地砖缝里的泥水都被晨风吹乾。
    林怀恩被关在后院原本用来堆煤渣的黑屋里。
    门锁哐当一声开。
    顾珠推门进去。
    屋里闷著一股发霉的煤渣味和骚味交织的恶臭。
    林怀恩靠在最里头的墙根,双手被手腕粗的铁镣死死锁在墙环上。他那张脸泛著死人的青灰,半张脸肿得老高,嘴角那道血口子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
    那是昨晚在干休所后门,顾远征一记窝心脚连带擒拿砸出来的。
    顾珠把隨身带的木头小马扎一放,稳稳坐下。
    她从军绿色小挎包里摸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剥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丟进去,兑了点水,拿一根没削完的铅笔棍搅了搅。
    糖水散出甜腻的香精味。
    林怀恩乾瘪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渴了整整一晚。
    “问完话,水给你喝。”顾珠把茶缸推过去两寸,语气很淡,“三和製药,厂里的地下结构,说细点。”
    吐真剂的霸道药效已经褪了大半,但残留的神经阻断作用依旧让林怀恩的脑子转得很慢。他的防线早就成了筛子,抵不住这问话。
    他垂著头,喘著粗气挤出字眼。
    “三和製药……地面上是正规的国营厂区。里面职工有几百號人。平时生產去痛片和红药水。”林怀恩大口呼吸著,断断续续往外吐,“秘密在最里头的仓库区。那里有一道三指粗螺纹钢焊死的铁柵门,一年到头掛著『设备检修区,严禁入內』的红头牌子。外人根本进不去。”
    顾珠没催,拿著铅笔棍继续搅缸子里的糖水:“门后面是什么?”
    “往下走。地下掏空了,有两层。”林怀恩咽了口唾沫,“第一层是核心配药室,无尘级別。第二层……我没资格下去。平时我去接货,都不在厂里。在厂区外五公里,有个废弃的柴油站,接头人在那见我。”
    “那人是谁?”
    “副厂长,赵定国。”林怀恩的眼皮耷拉著,“南境本地口音。五十岁上下,特徵很明显,右眼皮上有一道刀疤。”
    “怎么联络?”
    “他主动找我。用街头的公用电话,只说一句『机器坏了』就掛断。我就去那个废油站等他提货。”
    “最近一次联繫是什么时候?”顾珠手里的笔停了。
    “上个月二十號。这条线一直没断,还在照常走货。”
    顾珠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眼死死钉住。地下两层、赵定国、右眼疤、正常走货。她站起身,提起地上的茶缸,走到门口,喊了外头站岗的警卫进来,把茶缸递给林怀恩。
    林怀恩双手戴著镣銬,直接把脸凑过去,像狗一样舔著缸子底的糖水。
    “最后一句。”顾珠回头看著他,“衔尾蛇背后的那个『药方先生』,你见过几次?”
    林怀恩舔水的动作顿住了,牙齿磕在铁皮缸子上噹噹作响。
    “一次。”他抬头,“三年前,在三和製药厂区。”
    “描述体貌特徵。”顾珠追问。
    “个头不高,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圆眼镜。他走路有个很特別的地方,跛脚,左脚吃不上力。”林怀恩绞尽脑汁回忆,语速极慢,“他当时跟几个工程师交底,说的是北方话,但咬字的发音不对劲,绝对不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
    左脚跛,北方话不纯正,戴眼镜。
    顾珠把门重重带上。
    后院迴廊下,顾远征靠著红漆柱子。他手里捏著一根烟,在指尖揉搓,没点火。这地方离沈振邦的起居室太近,老帅最近肺不好。
    顾珠走过去,压低嗓音,把林怀恩的供词原原本本倒了出来,末了补充自己的判断:“药方先生走路左脚跛,有北方口音。三和製药有地下两层,这条线的直接负责人叫赵定国。爹,这厂子的水很深。”
    顾远征一把將那根快揉烂的烟塞回烟盒。
    “走。”他只回了一个字,“去要个章程。”
    书房里,沈振邦一夜未眠。
    老爷子深深陷在那张旧藤椅里。面前那张实木大办公桌上,铺满了钱峰后半夜刚理出来的总院案卷。
    顾珠跟著顾远征进屋时,老头子正拿著一根红蓝铅笔,在周海的供词页上重重画圈。每一笔都透著狠劲。
    顾远征站定敬礼,把林怀恩刚吐出来的情报作了匯报。
    沈振邦听完,把铅笔扔在桌上,案卷一合。他乾枯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闷响传遍书房。
    “苏老头在南边,早就盯著这个三和製药了。他手里缺证据,没由头强行封查国营大厂。眼下林怀恩这份口供,正好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沈振邦双手撑著桌面站起来,在窗根下踱了两步,“远征。去跟九司的钱峰对好口径。京城这里揪出来的人,九司接盘清理。南境那个乱摊子,你带雪狼小队去拔!苏老头会全力配合你。”
    老帅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著顾远征。
    “拿下那个製药厂。顺著这根藤往上摸,不管挖多深,把那个药方先生的底子给我掀开!斩草除根!”
    “是!”顾远征挺直脊背。
    沈振邦话头一转,目光落在只到办公桌高的顾珠身上。他的语气压了压,声音变得厚重:“这丫头要去南边,老子准了。但有规矩。”
    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遇到突发状况不许往前冲。上次在断魂谷,这丫头拿针逼出死士体內的噬心蛊,老子接到电报心臟差点停了。”沈振邦冷哼一声,“这回你们父女俩要是在南边再给老子惹出什么大漏子……”
    他没往下说,但军区一把手的火气全在停顿里。
    顾珠站在原地没动,她抬起头,迎著沈振邦的目光看了一会。
    然后,她解开挎包的搭扣。
    “干爷爷。我给您留了三包药。”
    顾珠从包里摸出三个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牛皮纸包,整整齐齐码在沈振邦面前的案卷旁边。
    “周海这大半年给您下的『醉仙散』,阴毒透骨。这种生物碱的余毒会死死咬在神经末梢上,人体自己根本代谢不掉。如果不吃药强行压制,顶多半年,您的右手就会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再往后就是偏瘫。”
    顾珠指著纸包:“一天一包。饭后用温白开送服。三天吃完。”
    沈振邦盯著那三个土不拉几的纸包,一言不发。
    顾珠手没停,又从包底摸出一个小指头大小的深色玻璃瓶。瓶子里装著半瓶透明液体。她把瓶子推到药包边上。
    “这个小玩意,您放在床头。每天早起喝茶前,拿筷子蘸一滴放进茶缸。水要是变色,那就说明水里还飘著脏东西。那就別喝。”
    老爷子把那个小玻璃瓶抓起来,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揣进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口袋里。
    “行了。去吧。”
    顾珠把挎包扣好,拉了拉背带,转身走向房门。
    刚走两步,她停住脚,猛地回过头。
    “沈爷爷。別再相信第二个周海了。”
    脆生生的女童音在宽大的书房里迴荡,砸地有声。
    顾珠没等沈振邦回答,推门而出。
    屋门关严,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振邦慢慢走到窗前。外头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有了一点枯黄的跡象。晨风颳过,几片树叶打著旋落到青砖上,贴著地皮滚出去很远。
    警卫员小李推门进来,步子放得很轻。
    “首长。雪狼小队在外头集合完毕了。”
    “去传我的原话告诉顾远征。”沈振邦头也没回,“京城火车站专列截停的事,九司会写成密报上报中枢。中枢不会忘了这笔帐。让他放下包袱,去南边安心打仗。后勤老子给他托底。”
    “是!”
    小院外。
    顾远征把最后一个战术背包的铜扣锁死。他一把抄起顾珠,稳稳放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大步流星走向吉普车。
    身后,猴子背著重达三十公斤的无线电和特种装备,脚下生风。蝎子检查著手里的五六式衝锋鎗枪带,霍岩走在最后,他把迷彩作训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一言不发,浑身透著压不住的杀气。
    吉普车发动。
    驶出大门时,顾珠趴在顾远征肩头,往回看了一眼。
    书房那扇老式的木格窗没有拉窗帘。沈振邦依旧站在窗前,指间夹著那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香菸,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地看著他们离开。
    吉普车加速,捲起地上的黄叶。
    顾珠收回视线,迎著前面的风。
    南境,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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