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宫很大,文武百官、后宫妃嬪、宗室子弟都在里面欣赏歌舞,世宗皇帝和贵妃是最后到场的。世宗没有立皇后,段贵妃位份最高,人人都献上宝贝討她欢心,只要她一笑,世宗便赐下百两黄金。那时宗室子弟尚还繁盛,我和王爷混在人群中很不起眼,我们兀自吃著饭,谈论著京城的菜品,突然发现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著我们。”
    李太妃抿了口茶水,接著说道:“我们一时都呆住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走过来,对我们宣口諭,说陛下久闻我父亲琴艺高超,教女有方,命我弹奏一首吉庆的曲子助兴。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有些惊慌,想叫丫鬟取琴来,但世宗隨手一指,叫一位婕妤娘娘把她的琴借给我。我拿到琴,奏起江南的《採莲曲》,可弹到一半,琴弦却断了。”
    “怎么会断了?”叶濯灵惊问。
    “我也不明白,可能是我太过紧张用力吧。”李太妃目中闪过一分自嘲,淡淡道。
    “可琴弦哪有这么容易断?莫不是那琴有毛病?”
    李太妃温和地看著她,委婉道:“这是不好问的。总之弦断了,我和王爷都嚇得跪在地上发抖,但大过年的,世宗也没为难我一个小女子,只是笑著说我年纪小,不免怯场,等宾客都散了,让我去后宫为他们弹曲子解闷。我其实不想去,王爷也不大高兴,他这人脾气倔,我怕他说出什么犯上的话,便要答应,可就在这时,贵妃娘娘发话了。”
    “段贵妃?”
    “是啊,我也很意外。贵妃娘娘说她是西羌人,不懂弹琴,听说中原的乐谱五花八门,问我能否不用那根断掉的弦奏上一曲。我说能弹《燕歌行》,她便笑逐顏开,向世宗请求在我弹琴时为我唱和。第二次弹,我拿出了全副精神,一曲终了,不仅別人默不作声,我也惊诧至极,贵妃的歌声慷慨激昂,响遏行云,精妙之处竟无法言表,怪不得能宠冠后宫。世宗龙顏大悦,说我的琴技不亚於父亲,配得上贵妃的歌喉,次日便赏了我这把乐圣所制的『冲霄』。我问了传旨公公,才知这琴原是一个大臣献给贵妃的节礼,贵妃把它转赠给我,还在凤沼上刻了我的名字。”
    李太妃抚去琴弦上掉落的一根白髮,把琴小心地翻过来。这伏羲琴是传承千年的古物,用桐木製成,琴额微圆,上阔下窄,腰项形如半月,纵然精心护养,琴面的鹿角灰胎也早已在光阴流转中斑驳褪色。
    暖黄的烛火下,龙池上方刻有“冲霄”两个古朴的篆字,而凤沼右侧所刻是一行小楷:“段月华赠澹州李琬”。
    “我是澹州人,出嫁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娘家了。”
    一阵林风拂过,吹得室內灯影明灭,香雾飘摇。
    窗外的草木颯颯作响,李太妃望向观音像前的鎏金香炉,檀香快燃尽了。她用丝绸裹起古琴,交给侍女,又燃了一支线香。
    “段贵妃……是什么样的人?”叶濯灵好奇。
    “她虽得世宗喜爱,却在民间毫无声望,外头传她恃宠而骄,很难伺候,为了吃上新鲜的鰣鱼,劳动上万民夫修筑驰道。世宗在位最后几年,民怨沸腾,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李太妃话锋一转,“我只在十六岁那年见过她一面,並不知晓她平时的作风,不过在宴会上,她看起来很和气,很爽快。”
    叶濯灵暗想,说不定是世宗皇帝喜欢吃鰣鱼,又不好意思说,就对外称他的小老婆想吃。
    “贵妃是不是很美?世宗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唯独最宠她。”在叶濯灵的想像中,段贵妃的容貌可以和虞令容一较高下,都是天仙般的绝色美人。
    李太妃道:“她那日穿著一袭石榴红的宫裙,挽著秋香色的披帛,头上戴著一顶金光闪耀的凤冠,十分端庄威严。她站起来唱歌时,把沉重的凤冠摘了,乌黑的高髻上单插著一朵含苞带露的红山茶,衬得她面颊丰润,情態极为优美,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鸿鵠,连我也看直了眼。”
    那么段贵妃確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吧……叶濯灵陷入了遐想,她会不会是鮫人变的呢?西羌高原上没有海,湖里会不会有鮫人的亲戚?
    泰元三十年,苍离宫起了一场大火,世宗驾崩,贵妃为他陪了葬,一代红顏就此陨落,令人扼腕。
    段家的势力不减反增,大柱国段元叡扶持段贵妃之子继位,过了五年,十二岁的小皇帝遇刺身亡,世宗的血脉只剩下虞妃之子,段元叡不得已让他登基,但卯足了劲打压虞家。如今段元叡也驾鹤西去,炙手可热的段家即將在这一任天子脚下分崩离析。
    “好了,你先回去吧,今日就不上课了。”李太妃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云纹纸,令侍女研墨。
    “母亲,我来帮您研墨吧,您要写什么?”叶濯灵很喜欢跟她待在一块儿。
    “这种事哪是你一个王妃该做的?”李太妃抬手將她的衣领正了正,“四月初八是释迦摩尼佛诞日,今年宫中要举办庆典恭迎佛骨,各地的藩王刺史都派了使臣上京。皇后的產期也在四月,我们需提前准备贺礼。我先想想要送哪些东西,列个单子,想好再同你商量。你早些睡,不要趴在床上看书,当心把眼睛看坏了。”
    叶濯灵咋舌,佛门的节日也太多了吧!这个月是观音圣诞,那个月又到佛祖圣诞,大大小小的菩萨罗汉要是每个都过生日,庙里的和尚忙得过来吗?
    她不敢在虔诚的李太妃面前开玩笑,乖巧地应下,背上小包离开。
    转眼就到了二月末,大江南北鶯飞草长,几场春雨过后,大周北疆的冰雪也尽数消融,迎来了耕种时节。
    南归的燕子驾著薰风,飞入京城的千家万户。从皇城的最高处俯瞰,满城轻红浓翠,处处洋溢著明媚的好春光,只是雨后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似一张灰色的大网笼罩在宫墙之上,为这幅画卷平添了几许压抑。
    “都两个月了,你们还没找到段珪?”
    观星台上的陆祺转过身,不悦地责问大臣,“李大人,找一个人就这么难吗?段珪从你的队伍里逃跑了,朕念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怪罪於你,可朕要他的下落,等了这么久你都给不出来,你不会是因为做了段家子弟的岳父,就对朕阳奉阴违吧?”
    李大人汗流浹背,跪下磕头:“臣办事不力,恳请陛下责罚!可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怎么敢忤逆您的旨意?別说大柱国已经撒手人寰了,就是他老人家还在世,臣也敢当著他的面,带昭武卫进魏国公府搜查!可段珪这小子不仅跑得比兔子还快,藏头缩尾的功夫更是比王八还深,臣等夜以继日,只查到他逃来司州境內,就一无所获了。臣已经给京畿驻扎的各个军营和县令发下公文,让他们一有消息就上报,想必下个月就有结果。”
    陆祺冷哼道:“朕不想等那么久。依你看,还有什么法子,能逼他现身?”
    俗话说“吃菜要吃心,听话要听音”,李大人浸淫官场几十年,听出皇帝把最后四个字念得稍重,心里咯噔一下。
    他作为段氏的亲家,不想当这个恶人,於是把皮毬踢了回去:“臣愚钝,只知按部就班做好本职,这齣谋划策,实在不是臣所擅长的,陛下何不去问康大人?”
    也是他运气好,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就带著几名大臣来到亭外。
    陆祺宣眾人来见,除了为首的康承训,后面三人都是新面孔。康承训面带关切,开口便问皇帝近来睡得怎么样、吃了新药头还疼不疼。
    陆祺脸色缓和,应答了几句,把刚才大臣的话同他说了:“段珪踪跡难寻,你有什么主意?”
    康承训不假思索地道:“此人奸猾,不思陛下天恩,抓到一定要重重惩罚。臣有一计,可使他现身——传闻段珪事母至孝,您杀了崔夫人,把她曝尸郊外,在周围埋伏几个士兵,再散播消息出去,段珪必定会来殮尸。”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官员都大惊失色,李大人更是瞠目结舌:“崔夫人虽有不敬之罪,可她是大柱国的遗孀、皇后的嫡母,陛下还未褫夺她的誥命,你怎可让陛下杀了她?”
    陆祺也道:“康承训,难怪你的名声不好,若是朕不知道你的性子,还以为你又在公报私仇呢。斩首后曝尸郊外,这是对付谋逆之人的手段,一年也用不上一回,太残酷了。”
    “陛下见笑,臣一心为陛下著想,不在乎那些虚名。”康承训道。
    李大人是个老油条,见皇帝半分怒意也无,便低头沉默。他瞧了眼康承训身后的官员,心中鄙夷——这个出身低贱的傢伙又收了贿赂,带人来御驾前混脸熟了。
    陆祺问:“这三人是谁?”
    康承训一一介绍:“这位是司州中军营里的张將军,就是他查到段珪经过了玉屏山南麓的驛站,臣想著陛下可能有话要问他,就擅自做主,把他带来了。这位是范大人,他正月里才从青川县调任来京,在廷尉府效劳,因他心细,廷尉右平把詔狱里的崔夫人交给他看管。陛下前日不是说,皇后很担忧崔夫人在狱中的饮食起居吗?此事范大人最清楚不过。还有这位,是韩王从堰州派来稟报军情的军官,臣恰在宫门口碰见他,就顺便把他也带来了,事关机密,让他直接说给您听。”
    李大人嘆为观止,怪不得康承训能从乐师变成一品郡公,揣摩陛下心思的功夫比段家那群武夫强太多了。
    陆祺连连点头,隨手解下一枚玉佩赏给康承训,吩咐:“李大人,你去和张將军说道说道,有什么新线索,再来报给朕。范大人,他们带你去皇后宫里,你小心回话。”
    而康承训藉口告辞,绝不在此多留一刻。
    陆祺命那报信的小兵入亭中,接了他呈上的密报,撕开火漆,眉头挑起。
    新任的韩王叶玄暉在信中写道,赤狄大败退兵后,东西两个阿悉结部互相指责对方战术失利,东可汗在火併中被西可汗所杀,自此草原內乱持续数月。半月前,西可汗帐下的右贤王弒主篡位,成了新可汗,但手下不服,数个部落接连闹起叛乱。据探子来报,新可汗为了孚获眾望,想做下一番功绩立威,常放言要带领赤狄兵再犯大周边境,一雪前耻。
    由於他勇武过人,还在战爭中射伤了燕王,不少赤狄人相信他的话,期望跟隨他报仇,叶玄暉因此请示朝廷早做打算。
    陆祺思量后对小兵道:“你回堰州告诉韩王,让他继续盯著新可汗。我大周胜了一仗,军民鼓舞,不缺士气,赤狄要是再敢来犯,朕绝不轻饶。歷来赤狄南侵都在秋天,春天是我们北上的好时机,但去年边疆刚打完,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等今年收了第一批粮食,朕再增派兵马运送輜重,以备不时之需。”
    他又提笔写了封言辞诚恳的回信,交予小兵。
    亭中的人都走后,陆祺负手看了一会儿景。群鸟在市坊上空翩躚而舞,匯聚成千变万化的形態,时东时西,时南时北,迎面相逢又分离,散落四方又重聚,如同捉摸不定的命运。
    一声春雷在云中响起,几滴雨水砸落下来。
    “陛下,下雨了,您回宫吧。”岁荣撑著伞从台阶上走来。
    陆祺在雨中拉住他:“阿公,我的头疾大约是好不了了。”
    他神情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您说什么吶!就连前面几位有头风的老祖宗,也都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升天的。”岁荣心疼地看著他。
    陆祺似是自语:“从前怎么没人告诉我,当皇帝这么难呢?”
    他面色苍白地扶著岁荣走下台阶,后脑勺隱隱作痛,走一步就喘几口气,岁荣唤人抬龙輦上来,他举手阻止,终是摇摇欲坠地走下了观星台。
    “陛下,您的信,从溱州来的。”一个小黄门跑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回宫再说。”岁荣训斥他。
    “回宫朕就不想再看这些了,只想一觉睡到天亮。”陆祺笑了笑,“阿公,我眼睛花了,你念给我听。”
    岁荣屏退下人,在廊上收了伞,拆开信一字一句地念。
    陆祺坐在鹅颈椅上,望著靴尖沾染的泥土,忽然道:“我想婶婶了,昨夜还梦到她在灯下给我缝衣裳。我把她召来京城,三哥不会生气吧?”
    岁荣没有回答。
    陆祺回想著那人在密信里写的內容,他说可以让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只要下一道命令。这刚好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阿公,你说崔夫人临死前见不到段珪,会不会失望呢?”
    就像婶婶对他失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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