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死的雨终於停了。”
    代善骑在马上,望著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甲冑上溅满了泥点,战马的蹄子陷在泥泞里,四周到处都是呻吟的伤兵和抬著尸体的民夫。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七天前,他带著五万朝军八旗和三万建奴精锐,浩浩荡荡杀向这座朝鲜王太子固守的最后一座城池。
    只要拿下这里,剩下那一道也撑不了多久。
    可他没有想到,这座城会这么难啃。
    城墙不算高,护城河不算深,守军也不过一万多人。按理说,三五天就该拿下了。
    可老天爷跟他作对。
    从第三天开始,暴雨就下个没完。
    那些好不容易运来的火炮,一淋雨就哑火。火药湿了,炮膛潮了,好不容易点著火,打出去的炮弹软绵绵的,砸在城墙上跟挠痒痒似的。
    他只能让朝军八旗硬攻。
    那些人本来就是投降的朝鲜人,死了也不心疼。
    可他们真的不顶用。
    衝上去一批,被射下来一批。再衝上去一批,又被射下来一批。
    七天下来,城下堆满了尸体,城墙都被血染红了,可那座城还在那儿,城头的朝鲜王旗还在飘。
    “主子。”
    一个牛录额真策马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带著疲惫。
    “又退下来了。第三十七次。”
    代善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望著城头那些还在拼命抵抗的朝鲜兵。
    那些人明明已经没多少了,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可每次攻城,他们都能咬著牙顶回来。扔滚木,泼热油,射箭,扔石头,什么都能用上。
    他们知道城破就是死。
    所以他们拼命。
    “主子,还攻吗?”
    代善沉默了一会儿。
    “鸣金收兵。”
    那牛录额真愣了一下,隨即大声应道:“是!”
    金锣声响起,刺耳又沉闷。
    城下那些还在攻城的朝军八旗如蒙大赦,扔下云梯,拖著伤员,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城头的守军趁机又是一阵箭雨,又射倒了几十个。
    代善看著那些逃跑的士兵,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拨转马头,往大营走去。
    ……
    大帐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代善坐在主位上,甲冑都没卸,就那么一身泥水地坐著。下面的將领们站成一排,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帐外还在零星地飘著雨丝,滴答滴答,敲在帐篷上,敲得人心烦意乱。
    “说话。”
    代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颤。
    “都哑巴了?”
    没人敢说话。
    代善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落在一个朝军八旗的將领身上。
    那人叫朴成焕,原本是朝鲜的將军,投降之后被编入八旗,带著自己的人打头阵。
    “朴成焕。”
    朴成焕浑身一抖,连忙跪下:“主子。”
    “你的人,攻了一个月,死了多少?”
    朴成焕低著头,声音发抖:“回主子……死了一万三千多……”
    “一万三千多。城头那些人,有多少?”
    朴成焕不敢回答。
    旁边一个建奴將领低声道:“主子,城头守军……最多还剩三万多。”
    代善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五万人,攻一座城,攻了一个月,死了一万多,还没攻下来。”
    他看著那些朝军八旗的將领,一字一句道:
    “你们告诉本贝勒,你们还能干什么?鞭子噼里啪啦往朝鲜將领身上抽去。”
    那些朝军八旗的將领跪了一地,疼的头都不敢抬。
    半晌后,代善打累了,收回鞭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该死的火炮。
    要是能用火炮轰,这城早就轰开了。哪用得著拿人命去填?
    可老天爷不帮忙。
    这鬼天气,暴雨下个没完,地上全是泥,火炮拉不动,火药点不著。好不容易停了半天,还没等把炮架好,又开始下。
    他烦躁地睁开眼,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衝进来,单膝跪地。
    “主子!急报!”
    代善坐直身子:“说!”
    那斥候喘著粗气:“海上有大批大夏战船,从南边过来了!至少上百艘!上面全是人!”
    场內顿时一片譁然。
    代善的脸色变了。
    “多少人?”
    “看不清楚,可那船多得一眼望不到头!沿海的几个寨子已经发现他们了,至少有四五万人!”
    代善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情报。
    大夏的七万大军,陆陆续续从海路过来,从西海岸登陆,从东海岸登陆,到处都在打,到处都在骚扰。他原以为那只是佯攻,是为了牵制他的兵力。
    可现在,上百艘战船,四五万人,直扑他的后方。
    这不是佯攻。
    这是要断他的后路。
    “主子!”
    一个建奴將领急了,“咱们得撤!要是后路被断,粮草就运不过来了!”
    “撤什么撤?”
    另一个將领瞪眼,“城马上就要攻下来了!现在撤,前面死的那些人白死了?”
    “不撤怎么办?等著被围?”
    “围就围!我们有三万建奴精锐,还怕他们?”
    “你疯了?几万人围上来,我们能撑几天?”
    帐內牛录额真吵成一团。
    代善一言不发。
    他坐在那儿,听著那些人吵,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够了。”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代善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著那座还没有攻下来的城,又盯著南边那片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个亲信。
    “派人去汉城,稟报四贝勒。”
    那人愣了一下:“四贝勒……”
    “就说我说的。”
    代善打断他,“大夏这边有七万大军,已经从海路包围过来。我这边攻城不顺,需要增援。让他派人带兵过来。”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出了大帐。
    代善又看向其他將领。
    “传令下去,暂停攻城。让各营加固营垒,多派哨骑,盯著南边海上那些战船。他们敢上岸,就让他们尝尝我们大金的厉害。”
    “是!”
    牛录额真们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帐內只剩下代善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盯著那座城,盯著那片海,眉头紧紧皱著。
    七万大夏军。上百艘战船。还有那座该死的城。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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